周三下午两点，国贸三期四十八层。
澄美术馆的评审室高挑，整面落地窗外是长安街的壮阔景观。室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几束射灯精准打在墙壁上悬挂着的候选作品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不是廉价货，是美术馆特地从法国调的，一克价比黄金。
冬澈站在房间中央，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是在Zara打折时买的，肩线有点松，袖口也长了。头发特意梳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更显得稚气未脱。右手紧紧攥着帆布画筒的背带。
对面长桌后坐着三位评审。中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顾，是美术馆的执行策展人。左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秦，圈内权威评论家。右边……
冬澈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位评审身上，呼吸窒了一下。
那人看起来应当是在三十左右，穿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坐姿很随意，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作品资料。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刻，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最扎眼的是他耳垂上那枚黑钻耳钉，在射灯下暗悠悠的晃荡，有点和西装不配。
冬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这么随性的做派……想来应该是在场三位评审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冬澈同学。”顾策展人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距离感，“请开始吧。”
冬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画筒里的四幅油画小心取出，一幅幅摆在展示架上。画都不大，最大的一米见方，最小只有三十厘米见方。
“这组作品叫《城市切片》。”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想表现的是……现代都市里那些被忽略的瞬间。比如地铁站台等车的人群，便利店凌晨的灯光，还有老小区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他指着其中一幅：“这幅叫《午夜便利店》。画的是金台路那家7-11，我姐姐经常下班后去那里买关东煮。我觉得……那种深夜还亮着的灯，有种孤独但又温暖的感觉。”
晋逸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面主体是便利店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收银台前站着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马尾辫，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关东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得挺细。关东煮杯子上热气氤氲的质感，玻璃窗上反光的街道倒影，甚至那个背影——肩膀微微塌下的疲惫感，都捕捉到了。
“为什么选择这个主题？”秦老先生问，声音苍老但清晰。
冬澈抿了抿唇：“因为……我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在电台做深夜节目，每天凌晨一点多下班，走二十分钟回家，路上会去便利店买点吃的。我觉得这些普通人努力生活的瞬间，比那些宏大的东西更真实。”
顾策展人点点头：“技法上还有提升空间，但情感表达很真诚。”她转头看向晋逸，“晋先生觉得呢？”
晋逸合上资料，抬眼看向冬澈。
那双眼睛真的太干净了，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紧张，期待，还不肯让步服输。这点倒跟他姐姐所带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画得还行。”他开口，声音低磁，依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就是太乖了。”
冬澈一愣。
“什么意思？”秦老先生饶有兴致。
晋逸站起身，走到画前。他比冬澈高半个头，走近时压迫感扑面而来。冬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看这幅《地铁人群》。”晋逸指了指另一幅画，“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面无表情。你画出了形，但没画出魂。”
他转身看向冬澈：“你坐过凌晨最后一班地铁吗？”
冬澈摇头。
“我坐过。”晋逸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喝醉了，司机送不了，就下去挤地铁。那个点儿车上什么人都有。加完班的白领，喝嗨了的小年轻，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对着电话吵架，有人靠在陌生人肩膀上睡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画上：“那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这画里，一群整齐划一温顺的没有脾气的符号。”
冬澈脸涨红了，手指攥得更紧。
“当然，”晋逸话锋一转，“对于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已经不错了。至少比你同期那些只会画抽象概念、无病呻吟的强。”
顾策展人轻咳一声：“晋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你在情感表达上更大胆一些。”
“不是大胆。”晋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双腿交叠，“是真实。画你真实感受到的东西，哪怕它丑陋、粗粝、不体面。艺术最他妈没用的就是体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冬澈抬起头，直视晋逸的眼睛：“那您觉得……什么样才算真实？”
晋逸挑眉。
小子还挺有种。
“就像，”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就很真实。紧张，害怕，但又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这种状态，比你画里那些温吞水的情绪有意思多了。”
冬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