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他把车停在798门口。
许颂站在巷口等他,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黑色阔腿裤,头发披着,比昨天晚上素净很多。看见他,她笑着迎上来。
“晋少,谢谢你能来。”
他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画廊不大,两层,天窗把自然光引进来。墙上挂着十来幅画,都是当代艺术的路子,有几幅看着眼熟,像是在某个拍卖图录上见过。
许颂带着他慢慢看,每一幅都讲几句。
作者是谁,什么背景,想表达什么。她的讲解不卖弄,也不敷衍,就是刚刚好。
走到二楼,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798的红砖墙和远处的烟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
许颂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晋少,你觉得我这画廊怎么样?”
晋逸环顾四周。
“挺好。”
“就挺好?”
他笑了一下。
“那你想听什么?”
许颂看着他,目光很直。
“想听实话。”
晋逸靠在窗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实话就是,”他说,“你这画廊,位置不错,装修不错,画也不错。但你没想好怎么玩。”
许颂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着,“你是想走高端路线,卖给那些真正懂收藏的人。还是想走流量路线,卖给那些来798打卡的游客。抑或是想走关系路线,卖给那些需要洗钱的人。这三条路,你一条都没走透。”
许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笑。
“晋少看得真准。”
“准不准另说,”他把烟又叼回去,“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许颂看着他,目光变深了一点。
“晋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是来看画廊的,还是来看我的?”
晋逸看着她,没说话。
许颂也不躲,就那样迎着。
过了几秒,晋逸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许颂想了想。
“我觉得——”她顿了顿,“你是来看我的。”
晋逸没回答,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根烟囱。
“许颂。”
“嗯。”
“威廉让你来的?”
许颂愣了一下。
“威廉?”
“你上面的人。”晋逸说,“不管是谁,让你来认识我,总有个目的。”
许颂的笑容收敛几分。
“晋少这话说的。”
“别跟我绕。”晋逸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没必要绕。”
许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是。”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她说,“就是觉得晋家这边,该有个认识的人。”
晋逸点点头。
“那你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
许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晋少,”她说,“你这人真直接。”
“你不是就想听直接的?”
“是。”她说,“我想认识你。就这么简单。”
晋逸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起来,放回烟盒。
“认识了,然后呢?”
“然后?”许颂想了想,“然后就看你愿不愿意让我认识。”
晋逸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许颂,”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让威廉专门介绍过来的人,到底什么样。”
“现在看完了,”晋逸说,“你觉得你是什么样?”
许颂没说话。
晋逸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威廉让你来,是因为他觉得你能成事。你觉得自己能成事,是因为你有靠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你记住,在京北,靠山不是万能的。”
许颂看着他,脸色没变,但晋逸看见她攥着的那只手。
“晋少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晋逸退后一步,把那根烟又重新叼回嘴里,“那我说得明白点。”
他看着她。
“你想认识我,可以。你想在我这儿要点什么,也可以。但你得自己来,别拿你那靠山说事。你那靠山,在我这儿不好使。”
许颂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晋少,”她的声音很稳,“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那你是运气好。”晋逸说,“以前没人告诉你,现在有人了。”
许颂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带着点无奈。
“晋少,”她说,“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见识什么?”
“见识什么叫——”她想了想,“什么叫真不好惹。”
晋逸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
“许颂。”
“嗯。”
“你那靠山,要是真想在京北做点事,让他自己来。别老让女人冲锋陷阵。”
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许颂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很久没动。
——
晚上,晋逸回到家。
手机响了。
许颂的消息。
“晋少,今天谢谢你的实话。”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那句话,我会记住的。”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威廉的人……
他没往深想,翻了个身,睡了。
——
第二天,孟轩朗打电话来。
“李晋元那边,正式报价了。五个亿,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一个董事席位。”
“嗯。”
“你什么时候有空,签意向书。”
“明天下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对了,”孟轩朗说,“威廉今天找我,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对许颂印象怎么样。”
晋逸没说话。
“我怎么说?”孟轩朗问。
晋逸想了想。
“就说,”他说,“还行。”
“还行?”
“嗯。”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还行。
这俩字够他琢磨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