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顾策展人适时打断,“冬澈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结果会在一周内邮件通知你。”
冬澈机械地鞠了一躬,开始收拾画作。手还有点抖,卷画布时差点撕到边角。
晋逸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姐今天来接你?”
冬澈诧异,动作一顿:“……嗯,她在楼下咖啡厅等。”
晋逸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冬澈抱着画筒离开,顾策展人才转向晋逸,笑着摇摇头:“您把人家孩子吓得不轻。”
“吓吓也好。”晋逸摸出烟盒,想起室内禁烟又放了回去,“太顺了不是好事。”
秦老先生合上笔记本,看向晋逸:“难得见您对年轻艺术家这么上心。这孩子的作品,在初审里其实不算最出彩的。”
“但也没垫底。”晋逸说,“中等偏上,有潜力,缺个推手。”
“您想当这个推手?”
晋逸没直接回答,站起身:“剩下的你们定。我还有个会。”
他走出评审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助理已经等在门口,低声汇报:“晋少,沈少他们在楼下酌重,问您过不过去。”
“不去。”晋逸按下电梯,“车钥匙给我,你下班。”
助理恭敬递上宾利的钥匙。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他松了松领口,那颗黑钻耳钉在冷光下幽幽一闪。
脑子里冒出冬澈刚才那句话——
“我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啧。
还真是姐弟俩。一个在电台怼天怼地,一个在画室闷头较劲。都挺有意思。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他径直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咖啡厅。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人。白衬衫,马尾,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眉头微蹙,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
冬叙。
晋逸脚步顿住了。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她。
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桌上除了电脑,还有杯喝了一半的美式,以及一个咬了两口的牛角包。
看来又没好好吃饭。
晋逸扯了扯嘴角。这女人,怼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照顾自己倒是马虎得很。
手机响,他看了眼沈砚发来的消息:[逸哥!看见你了!站那儿装他妈什么忧郁啊,cos李圣俊?快来啊,过来喝酒!]
晋逸抬头,看向国贸三期五楼。酌重酒吧的落地窗边,隐约能看见三个身影朝他挥手。
他没理,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咖啡厅里的冬叙,转身走向停车场。
宾利驶出地库时,他特意绕到咖啡厅那一侧的车道。
车速放缓。
冬叙正好在这时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扫过街上的车流,有那么一瞬间,她和宾利驾驶座里的晋逸对上了视线。
大概两秒。
晋逸看见她眉头皱得更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觉得这车有点眼熟,但没认出他来。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看电脑。
晋逸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咖啡厅的玻璃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点燃。
烟雾在车厢里升腾。
这种隔着距离的、单方面的观察,比他预想的还有意思。
像看一部缓慢展开的默片。主角浑然不觉,观众却已窥见全貌。
手机又来消息。这次是温明舒。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下午的飞机,六点到家。]
晋逸回了个[回]。
想了想,又补了句:[多做两个菜。]
温明舒秒回:[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晋少爷居然关心起晚饭了?]
晋逸没再理,把手机扔到副驾。
车子驶上东三环,傍晚的交通开始拥堵。他开了点车窗,让傍晚的风灌进来。
街灯渐次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
那个白衬衫马尾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还有她弟弟那句——
“我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是怎样的人?
凌晨下班走夜路的人。
啃面包当正餐的人。
在咖啡厅等人时还要工作的人。
骂人时嘴毒得像淬了冰,但提到弟弟时眼神会软下来的人。
晋逸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行。
那就再看看。
看看这个人,还能有多少他没见过的样子。
——
咖啡厅里,冬澈抱着画筒推门进来时,冬叙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姐。”冬澈小声叫了句,在她对面坐下。
冬叙这才抬头,合上电脑:“怎么样?”
“还……还行吧。”冬澈把画筒小心地靠在墙边,“三个评审,两个挺温和的,就是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怎么了?”
冬澈挠挠头:“有点凶。说我画得太乖,不够真实。”
冬叙挑眉:“谁啊?这么大口气。”
“不认识,姓晋。看起来挺年轻的,但另外两个评审都对他很恭敬。”冬澈说,“姐,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冬叙心里合计着,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圈里哪个藏家。别管他,说你自己的表现。”
冬澈把面试过程复述了一遍。说到晋逸那句“艺术最他妈没用的就是体面”时,冬叙没忍住,笑出声。
“这人说话倒是直接。”她搅了搅凉掉的美式,“不过话糙理不糙。你那些画,有时候是太规矩了。”
“你也这么说……”冬澈垮下肩膀。
“但规矩不是错。”冬叙语气软下来,“慢慢来,急什么。你才大三,有的是时间磨。”
她招手叫服务员:“给他来份意面,再要杯热牛奶。”
“姐,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冬叙瞪他,“早上就啃了个面包吧?当我不知道?”
冬澈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