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夜有两副面孔。
十一点之前是给游客看的,长安街灯火连成一片,国贸三期灯光如昼,工体西路那些门脸不大的夜店门口堵满超跑,炸街的排气声浪能把整条街的地皮掀起来。
十一点之后是另一副。
车拐进某条不起眼的巷子,穿过某栋没有标识的写字楼地库,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亮某个不存在的楼层。门童不会问你找谁,只会接过钥匙,把你的车停到永远不会被划伤的地方。
晋逸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墙上没有画,只有壁灯,光调得很暗,像融化的琥珀。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的声响是那种低沉的闷在墙里的律动,像心跳被放大了几十倍。
他推门进去。
沈砚的声音先砸过来:“操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包厢很大,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一面是整面落地窗,京北的夜景铺在脚下,三环的车流缩成发光的蚂蚁。另外三面是深灰色的墙壁,沙发是同一个色系,低矮柔软,坐下去会陷进去的那种。
沈砚窝在沙发正中间,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弯,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旁边坐着几个女孩,晋逸扫了一眼,没细数,反正都是那种在哪儿见过又记不住的脸。
孟轩朗坐在另一边,靠窗的单人沙发里,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他面前摆着杯矿泉水,一口没动。
“堵车。”晋逸说。
他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靠背上,在沈砚对面坐下。立刻有人递过来一杯酒,他看了一眼,没接,自己从茶几上拿了瓶没开的圣培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递酒的女孩也不尴尬,笑了笑,把酒杯放回桌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沈砚眯着眼看他:“今天周六。”
“嗯?”
“以前这种局你来得比谁都快。现在叫你都费劲。”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该不会真让那电台主播给绊住了吧?”
晋逸把矿泉水瓶搁回茶几,动作很轻,但沈砚往后缩了缩。
“你澳门那笔账,”晋逸说,“我记得是下个月到期。”
沈砚脸色变了变,随即笑起来,摆手:“行行行,我不问,我嘴贱。但是逸哥你也别他妈总拿这个威胁我啊,我不就是失足这一次嘛。”
旁边一个女孩凑趣:“什么澳门赌债呀?沈少还能欠钱?”
沈砚扭头看她,笑眯眯的:“怎么,你想帮我还?”
女孩没接话,有分寸地浅笑着。
这批姑娘素质不错,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往身上贴的,懂得等。
晋逸的视线越过沈砚,落在孟轩朗身上。孟轩朗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待会儿有事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矿泉水。
牌局开起来的时候,沈砚像换了个人,吆五喝六,筹码推得哗啦响。晋逸没上桌,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有人凑过来想跟他说话,他嗯一声,那人就识趣地退开了。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不是没地方坐的局促,是故意选了那个位置。那里视野最好,能看见门,能看见窗,能看见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做做样子,像是修饰的道具。
她穿一件黑色的贴身吊带,锁骨很深,肩胛骨的线条从布料边缘透出来。五官没有一眼惊艳的漂亮,但耐看。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笑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会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显得疏离。
她在看他。
正大光明地看,目光从他进门开始就没移开过。
晋逸跟她对视了两秒。
她没躲。
反而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酒杯,隔空冲他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了:“那个啊,许颂,做艺术品投资的,自己开画廊。不是我带的,是老孟的客人。”
晋逸看向孟轩朗。
孟轩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正想跟你说,明天有个局,你最好亲自去一趟。”
“什么人?”
“李晋元。”
晋逸的眉头动了动。
李晋元,安华新能源的创始人。这家公司在业内名气不小,专做储能电池,去年拿了一笔国家队的大单,估值翻了五倍。但最近听说他们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正在找新一轮融资。
“他找的你?”
“他找的威廉,威廉托到我这儿。”孟轩朗说,“说是想见见真正能拍板的人。你爸那边不方便出面,你正好。”
晋逸没说话,把矿泉水瓶转了两圈。
“明天上午,”孟轩朗说,“他们有个新厂区在亦庄,刚投产,他亲自带你去看。下午喝茶,慢慢聊。”
晋逸看了他一眼。
孟轩朗的表情很淡,但晋逸知道他的意思。
李晋元这个人,值得见。新能源是国家战略,安华手里有技术,有订单,缺的就是钱和关系。而这两样,晋家都有。
“几点?”
“九点,我过来接你。”
晋逸点点头,把那瓶圣培露喝完了。
牌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两点。沈砚输了一堆筹码,骂骂咧咧地被人扶走。孟轩朗先走了,说明天见。
晋逸站起来,准备离开。
许颂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晋少。”
他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那张名片,递过来:“刚才没来得及给。”
晋逸接过,看了一眼。颂艺画廊,许颂,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有事?”
“没事。”她说,“就是想认识一下。听说你看画很有眼光。”
晋逸把名片收进口袋。
“改天聊。”
他走了,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孟轩朗的车准时停在他楼下。
黑色迈巴赫,低调,不显眼。孟轩朗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见他上车,递过来。
“李晋元的简历,安华的财报,还有他们那个新厂区的介绍。”
晋逸接过来,翻了几页。
李晋元,五十三岁,清华本硕,在美国待了十几年,在特斯拉干过,后来回国创业。安华是他第二次创业,第一次是做光伏,卖掉了。
“资金缺口多少?”
“他们自己说三个亿,但我估摸着得五个。”孟轩朗说,“主要是扩产线的钱,订单已经排到后年了,产线跟不上。”
晋逸嗯了一声,继续翻。
车往亦庄开。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三环堵得一塌糊涂。晋逸把资料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窗外。
“那个许颂,”孟轩朗忽然开口,“你离她远点。”
晋逸转头看他。
“她背景有点复杂。”孟轩朗说,“威廉那边打过招呼,说这女的上面有人,但具体是谁,不清楚。反正不是咱们这个圈子的。”
“那你还带她来?”
“威廉让带的,不好拒绝。”孟轩朗说,“让她露个脸,认识认识人,别的你别沾。”
晋逸没说话,把视线转回窗外。
亦庄到了。
安华的新厂区在一片工业区里,周围都是类似的厂房,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顶。但安华的大门明显气派很多,门口站着保安,看见他们的车牌,立刻放行。
车停在一栋办公楼前。
李晋元亲自站在门口等着。
他个子不高,精瘦,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西裤,皮鞋,没什么架子。看见晋逸下车,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晋少,久仰。”
晋逸握住他的手。
“李总客气。”
李晋元的笑容很诚恳,不是应酬式的假笑,是真的高兴。他带着晋逸和孟轩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条产线是今年三月刚投产的,总投资四个亿,全部国产化设备。你们看这边,这是电芯生产线,自动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车间里很干净,地面刷着绿色的环氧地坪,机器轰隆隆地响,偶尔有几个穿无尘服的工人走过。李晋元讲得很细,从原料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讲到了。
晋逸一边听,一边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