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美术馆她知道。在京北艺术圈是顶级的存在,背后资本雄厚得可怕,但老板极其低调,从不露面。这种级别的扶持计划,冬澈能入围,实力是一方面,但……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往深了想。
重新坐回地毯上,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资料。
文档翻到某一页,是听众案例统计。她手指停在某一栏:
[听众A,男性,28岁,自称“生活空虚,寻求刺激”,咨询如何获得持久的情感满足。]
她当时给的回复是:[建议先戒断对刺激的依赖,尝试静坐或阅读。]
现在想想,有点敷衍。
但那种人,多半是闲得发慌的富二代,拿电台当消遣。她见得多了。
冬叙关掉文档,点开音频编辑软件,开始剪明天要用的背景音乐。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安眠曲。
凌晨三点半,她终于撑不住,合上电脑,瘫倒在小床上。
闭上眼睛前,脑子里莫名闪过晚上那通电话里,男人最后那句带笑的话——
“行啊。”
“那就练练。”
神经病。
她嘟囔一句,翻身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西山别墅。
晋逸下楼时,温明舒正在餐厅插花。白色大理石长桌上摊着新鲜空运来的荷兰郁金香,她手持银质花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茎叶。
“醒了?”她没抬头,“厨房有豆浆油条,张妈刚买的。”
晋逸“嗯”了声,走到中岛台倒了杯冰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衬衫,领口依旧松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百达翡丽5270P。头发用发蜡抓过,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削弱了那股逼人的锐气,反添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温明舒剪完最后一枝花,抬头看他:“穿这么骚,去约会?”
“去美院。”晋逸喝完水,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冬澈的面试,我去看看。”
“冬澈?哪位?”温明舒挑眉,联想,“昨晚电台那姑娘的弟弟?”
晋逸没否认。
温明舒笑了,把插好的花瓶往桌中央一推:“行啊晋逸,曲线救国玩得挺溜。知道从人家家人下手了。”
“您想多了。”晋逸转身往车库走,“单纯欣赏艺术。”
“你欣赏个屁的艺术。”温明舒在他身后扬声,“你画廊那些画多数买回来连塑封都没拆!当我不知道?”
晋逸脚步没停,只抬手挥了挥。
车库里,沈砚已经等着了。他没开自己那辆迈凯伦,选了辆低调的黑色宾利飞驰,见晋逸出来,嬉皮笑脸地探出头:“逸哥,今天这扮相,要去祸害大学生?”
晋逸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开你的车。”
沈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清晨的西山空气清冽,林间有薄雾,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碎金似的铺在柏油路上。
“真去美院?”沈砚问,“见那个冬澈?”
“嗯。”
“然后呢?直接亮身份,我是你未来姐夫?”
晋逸瞥他一眼:“你话这么多,澳门那笔账……”
“我闭嘴!”沈砚立刻投降,但安静不到三秒又憋不住,“不过逸哥,你真对那主播上心了?就因为人家挂你电话?”
晋逸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景色上。
上心?
谈不上。
就是觉得……有点意思。像在漫长乏味的盛宴里,突然尝到一口极辣的芥末,呛得人眼眶发酸,但又忍不住想再试一次。
沈砚见他不答,自顾自分析:“要我说,这种姑娘最难搞。清高,自尊心强,你砸钱她嫌你俗,你玩深情她嫌你假。得慢慢磨。”
“你很懂?”晋逸挑眉。
“理论经验丰富嘛!”沈砚得意,“实践……实践这不得看您表演嘛!”
车子驶入市区,早高峰的尾巴还没散尽。宾利在车流里缓慢移动,沈砚开了点音乐,勃拉姆斯的交响乐流淌出来。
晋逸忽然开口:“关掉。”
“啊?”沈砚一愣。
“吵。”
沈砚赶紧关掉音乐,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他偷偷瞥晋逸,发现对方正看着手机屏幕。
是电台APP的界面,停在《深夜絮语》的节目详情页。
主播照片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串简介:
[冬叙,用声音解剖情感。]
沈砚咂咂嘴,没敢再出声。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京北美术学院西门。沈砚提前打过招呼,门卫直接放行。宾利沿着林荫道往里开,两侧是红砖老楼,爬满爬山虎,有学生背着画板匆匆走过。
“他在三号画室,综合材料工作室。”沈砚看了眼手机导航,“楼有点旧,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晋逸推门下车。
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和鸟鸣。有女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看见晋逸时明显愣了愣,小声跟同伴嘀咕了几句。
晋逸没理会,跟着沈砚往深处走。
三号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藤蔓,木制窗框漆色斑驳。画室在一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淡淡的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味道。
沈砚正要敲门,晋逸抬手拦住。
透过门缝,能看见画室里的情形。
大约五十平的空间,堆满了画架、颜料桶和半成品画作。北面整墙都是窗户,光线充足。冬澈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正在调色。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旧牛仔围裙,头发有点乱,侧脸专注。
画架上是一幅将近两米的大画。底色是沉郁的深蓝和灰黑,中央却有一道突兀的亮黄色笔触。简单点说就像井然有序的街道上突然出现闯红灯的人,让人不得不注意。
晋逸看了几秒。
不是故作深沉的抽象,也不是讨好市场的甜俗。有力量,有挣扎,还有种未被驯服的野性。
像他姐姐的声音。
冬澈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的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调色板差点没拿稳。
“请问……找谁?”他声音有点紧张。
沈砚推门进去,笑容灿烂:“冬澈同学是吧?我们是澄美术馆的评审顾问,来看看你入围作品的创作环境。”
冬澈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您好!请进!画室有点乱,不好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椅子上的画册挪开,晋逸却已经走进来,径直走到那幅大画前。
“这幅叫什么?”他问。
冬澈赶紧跟过来:“叫《声嚣》……就是声音的声,喧嚣的嚣。我想表达那种……城市里各种声音交织的感觉,有压迫,但也有冲破的**。”
晋逸没说话,盯着画看了半晌。
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冬澈脸上。年轻,干净,眼神中流露出未被现实磨钝的光。
“周三面试,”晋逸开口,“别紧张。评委问什么答什么,不用讨好。”
冬澈怔怔点头:“好、好的……”
“画不错。”晋逸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砚赶紧跟上,临走前对冬澈眨眨眼:“加油啊小朋友!”
两人出了画室,沿着来路往回走。沈砚憋不住问:“逸哥,这就完了?不说点别的?比如我是你姐姐的忠实听众?”
晋逸脚步没停:“不急。”
“那接下来去哪儿?”
“电台。”
沈砚脚下一个趔趄:“现在?这才十点半,人家主播不上班吧?”
“不上班,”晋逸拉开车门,“就不能去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
宾利驶出美院,汇入车流。
沈砚一边开车一边嘀咕:“逸哥,我觉得你这样……有点变态。真的。”
晋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勾起。
变态?
也许吧。
但活了二十七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点有意思的事。
不变态点,怎么对得起这份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