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逸上楼后没直接回卧室。
他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收藏室门口停了脚步。指纹锁识别，厚重的橡木门无声滑开。
房间不大，四十平左右，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深灰色金属架，分门别类陈列着各种东西：左手边是车模，从十九世纪末的老爷车到最新款超跑，比例精准，漆面在隐藏式灯带下泛着冷光；中间是腕表，玻璃柜里铺着黑色天鹅绒，百达翡丽、理查德米尔、江诗丹顿，有些限量款连专卖店都未必有；右手边最杂——滑雪板、马术鞭、潜水面镜、跳伞证书镶框，甚至还有一把定制复合弓斜靠在墙角。
全是刺激，全是玩具。
也全是填补空虚的消耗品。
晋逸走到腕表柜前，指尖滑过玻璃表面，最后停在一块铂金表壳的理查德米尔RM 56-02前。蓝宝石水晶表壳通透得像不存在，机芯悬浮其中，陀飞轮缓缓旋转。
他去年在日内瓦拍卖行拍的，成交价够在朝阳区买套大平层。
戴过三次，腻了。
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山更深处的密林。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别墅有零星几盏地灯。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建议先从独立行走开始练习。”
操。
他低骂一声，摸出烟盒。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特供的，烟纸雪白，滤嘴长得出奇。点燃，吸一口，尼古丁混合着某种稀有香料的辛辣感直冲喉咙。
电话在此时震动。
他瞥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京北本地。挂断。
又震。
再挂。
第三次震时，他接了，语气不善：“谁。”
“晋少。”那头的声音恭敬里带着小心翼翼，“我是小陈，陈明远，上个月在工体N-SHOW见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晋逸打断，“有事说。”
“是这样，听说您对冬澈的画有兴趣？他是我学弟，我这儿有他几幅早期习作，您要是……”
“谁告诉你的？”晋逸声音冷下来。
那头一滞：“就……圈里朋友闲聊……”
“你哪个圈的？”晋逸弹了下烟灰，“敢拿我的名头出去递话，陈明远，你爸那个开发区项目是不是太顺了？”
电话那头呼吸都停了。
“东西送西山门卫，人滚。”晋逸说完直接掐断。
他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身出了收藏室。
主卧里只开了床头一盏Flos的落地灯，光线暖黄，与深灰色意大利绒毯相配。晋逸脱了衬衫扔在单人沙发椅扶手上，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热水倾泻而下。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背肌线条滑落，流过肩胛骨下方那道淡白色旧疤——十七岁在阿拉斯加玩直升机滑雪，撞上雪崩后裸岩，断了两根肋骨，这疤是当时手术留下的。
刺激吗？刺激。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他懒得擦，走到吧台倒了杯山崎25年。琥珀色液体在手工切割的水晶杯里晃荡，冰块碰撞声清脆。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助理发来的资料页面。
［冬叙，26岁，京北广播电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切到微信，找到沈砚的聊天框。
［明天上午，去趟京北美院。］
沈砚秒回：［？？？逸哥你什么时候对艺术感兴趣了？］
晋逸：［少废话。］
沈砚：［得嘞！几点？要不要叫上孟轩朗他们？］
晋逸：［就你。九点，西门接我。］
发完手机一扔，仰头把酒喝完。酒精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短暂地刺穿了那种绵密的空虚。
他躺上床，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倒映着窗外远山的轮廓，模糊得像是水墨画的边缘。
那个声音又飘进来。
清冽的，带着霜气的——
“感情里最没用的就是自我感动。”
晋逸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
——
同一时间，金台路老小区。
冬叙洗完澡出来，头发用干发巾包着，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京北广播电台十五周年纪念款，领口已经松垮。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明天节目要用的资料文档。右手边摆着杯速溶咖啡，热气混着廉价香精味往上飘。
手机震了一下。
闺蜜林薇发来的微信：［睡了吗宝贝？］
冬叙：［没，整理资料。］
林薇：［我刚加完班，路过你们电台楼下，看见辆巨帅的阿斯顿马丁！就上次跟你说过的那种宝石蓝！］
冬叙手指顿了下，脑子里莫名闪过今晚那通电话里，那个男人懒洋洋的嗓音。
她甩甩头，打字：［有钱人的玩具罢了。］
林薇：［也是。对了，周六我舅妈说的那个相亲对象，你真不见见？照片我看了，挺斯文的，在投行工作，年薪这个数——］
后面跟了个手势表情。
冬叙抿了口咖啡，苦涩感在舌尖蔓延。她打字：［薇姐，我真没空。这季度节目改版，压力大，周末还得带冬澈去看画展。］
林薇：［你就犟吧！等你弟毕业赚钱了，看你还拿什么当借口。］
冬叙没回，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发呆。
文档标题是《当代都市情感困境的媒介呈现研究》，她准备用来申请台里的重点课题。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得人眼晕。
她索性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老式钢窗，玻璃上有细微的划痕。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各色衣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再远处是金台路，凌晨两点半，还有出租车亮着顶灯缓慢驶过。
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依然觉得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这次是弟弟冬澈。
［姐，我收到澄美术馆的入围通知了！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叹号和流泪猫猫头表情。
冬叙眼睛一亮，立刻拨电话过去。
“真的？”电话一接通她就问，“确定是澄美术馆？那个私人馆？”
“确定确定！”冬澈声音兴奋得发颤，“邮件刚发的，我核对了三遍！姐，这个计划只要五个人，入选了就有独立展厅和策展人资源，还能参加明年的香港巴塞尔！”
冬叙靠在窗边，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我就说你能行。作品寄过去了？”
“寄了！上周寄的，四幅油画，两幅综合材料。”冬澈声音放低，“姐，我听说……这个计划的赞助方特别神秘，圈里都打听不出来是谁。但是资源给得特别狠，去年入选的人现在都开个人巡展了。”
冬叙心里动了下，但没说破，只道：“管他是谁，你凭实力进的。什么时候面试？”
“下周三下午。”冬澈又紧张起来，“姐，你能陪我去吗？在国贸那边，我怕我找不到……”
“陪。”冬叙干脆道，“请半天假就是了。你好好准备，别紧张。”
挂掉电话，冬叙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