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是玉子烧。主厨从蒸笼里取出,切成四块,每人一块。
金黄的颜色,蓬松的质地,甜度恰到好处。
“这是师傅的招牌。”晋逸说,“每天只做四份,得提前一个月订。”
冬叙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但她现在没心情品鉴。
饭吃得差不多了,女将进来收拾餐具,又奉上抹茶和和果子。
晋逸端起抹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冬澈。
“下周香港有个艺术博览会,我给你弄了个展位。”他说得很随意,“不大,就十个平方,但位置不错。你准备几幅画,到时候过去看看。”
冬澈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香……香港?博览会?”
“嗯。”晋逸点头,“巴塞尔你没赶上,但这个也不差。去了能认识些人,卖不卖画是其次,露个脸很重要。”
冬澈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谢晋先生!我一定好好准备!”
“不用谢我。”晋逸说,“你要是没实力,我也不会推你。去了别丢人就行。”
他说完,转向冬叙:“你要不要一起去?”
冬叙一愣:“我?”
“嗯。”晋逸放下茶碗,“可以选择周末两天,不耽误你上班。机票住宿我安排,你就当去散散心。”
“我没时间。”冬叙拒绝。
“请个假。”晋逸说,“你那个节目,不是有制作人吗?让他顶两天。”
“不行。”
“为什么?”
冬叙盯着他:“因为我不想欠你更多。”
晋逸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他说,“那就不去。”
他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冬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女将在这时拉开门,躬身说:“晋先生,沈先生他们到了,在楼下梅间。”
晋逸“嗯”了声,起身:“我下去打个招呼。你们先坐会儿,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他说完就出去了,樟子门重新合上。
包间里只剩下姐弟俩。
冬澈立刻凑到冬叙身边,压低声音:“姐……晋先生他……好像没那么可怕?”
冬叙没说话。
“他懂画,真的懂。”冬澈眼睛发亮,“刚才他说的那些,我们教授都不一定讲得那么透。而且他给我香港的展位……姐,你知道那个博览会多难进吗?我们系主任申请了三年都没批下来!”
“所以呢?”冬叙看向弟弟,“所以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了?”
冬澈噎住了。
“小澈。”冬叙语气严肃起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给你这些,是因为他图我点什么。你明白吗?”
冬澈低下头:“我知道……但是姐,如果他是认真的呢?”
“认真什么?”
“认真……喜欢你啊。”
冬叙笑了,不是开心。
“喜欢?”她重复这个词,“他那种人,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件新奇的玩具,玩腻了就扔。”
“可是……”
“没有可是。”冬叙打断他,“吃完饭我们就走。以后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接触,我不会再跟他有来往。你也是,合同签了就好好画你的画,别的事别多想。”
冬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楼下隐约传来笑声和碰杯声。
沈砚的大嗓门隔着楼板都能听见:“逸哥!你不够意思啊!吃饭不带我们!”
然后是晋逸懒洋洋的声音:“带你们干嘛?当电灯泡?”
一阵哄笑。
冬叙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重。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
再坐十分钟,她就找借口离开。
正想着,樟子门又被拉开了。
但不是晋逸。
是沈砚。
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大敞,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手里还端着杯威士忌。看见冬叙,眼睛一亮:“哟!嫂子真在啊!”
冬叙脸一沉:“沈先生,请别乱叫。”
“好好好,冬主播,冬主播。”沈砚笑嘻嘻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晋逸刚才的位置上,“逸哥让我们上来打个招呼,顺便问问……一会儿要不要转场?我们在楼下开了瓶山崎25,一起喝点?”
“不用了。”冬叙拒绝得很干脆,“我们一会儿就走。”
“别啊!”沈砚来劲了,“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冬主播,给个面子嘛,我们兄弟几个都想认识认识你——”
“沈砚。”
晋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立刻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逸哥!我就问问,问问!”
晋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孟轩朗和樊觐。三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
孟轩朗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股斯文禁欲的气息。他先对冬叙点头致意:“冬小姐,久仰。我是孟轩朗。”
樊觐则简单得多,就两个字:“樊觐。”说完就靠在门框上,点烟,完全不顾这是日料店。
冬叙站起来:“晋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和我弟弟先回去了。”
“我送你们。”晋逸说。
“不用,我们打车。”
“这个点使馆区打不到车。”晋逸语气平淡,“要么我送,要么让沈砚送,你选。”
沈砚一听连在一旁摇头让选晋逸。
冬叙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送。”她选了个稍微能接受的那个。
晋逸点头,对沈砚他们说:“你们先喝,我送完人就回来。”
“得嘞!”沈砚凑到冬澈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朋友,好好画!以后红了,记得给哥哥我打个折!”
冬澈紧张得直点头。
一行人下楼。
女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冬叙的外套和冬澈的背包。
晋逸的车就停在店门口。这次不是保时捷,是辆黑色的宾利飞驰。
司机已经等在车边,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晋逸却摆摆手,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对冬叙说:“你坐前面。”
冬叙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了。
冬澈坐后座,晋逸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使馆区,汇入夜间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晋逸开了点音乐,是肖邦的夜曲,钢琴声轻柔得像月光。
“住哪儿?”他问。
冬叙报了金台路小区的地址。
晋逸在导航里输入,然后就没再说话。
车子在长安街上缓慢移动。
夜晚的京城灯火璀璨,**城楼在夜色中巍峨庄严,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冬叙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晋逸:“你爸……是做什么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
太唐突,也太越界。
但晋逸居然回答了。
“公务员。”他说,“级别还凑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冬叙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能在西山住半山别墅的公务员,级别恐怕不是还凑合那么简单。
她没再问。
车子拐上东三环,朝朝阳区驶去。经过国贸三期时,冬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在南府的记忆涌上来,让她心里一阵烦闷。
“还在生气?”晋逸忽然问。
“生什么气?”
“那天在南府。”晋逸说,“我承认,方式不对。但效果达到了,不是吗?”
“什么效果?”
“让你记住我了。”晋逸转了下方向盘,车子驶入辅路,“而且记得很深。”
冬叙没接话。
她没法否认。
那个晚上,那个包场的餐厅,那个坐在窗边喝酒的男人,已经成了她记忆里一个抹不掉的印记。
“冬叙。”晋逸又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的饭,想好吃什么了吗?”
“没想。”
“那还是我定?”晋逸说,“有家云南菜不错,在鼓楼那边,老板是我朋友。安静,味道正,不贵。”
他说不贵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考虑她的感受。
冬叙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你定。”
晋逸微笑。
车子在金台路小区门口停下。老旧的六层楼,墙皮斑驳,楼道灯坏了几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寒酸。
冬叙解开安全带:“谢谢,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晋逸没坚持,只说了句:“到了发个消息。”
冬叙点头,和冬澈下车。
宾利没立刻开走,就停在路边。
晋逸降下车窗,点了支烟,看着姐弟俩走进小区大门,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四楼某个窗户亮起灯,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是冬叙发来的微信:[到了]
就两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晋逸笑了笑,打字回复:[嗯。早点睡。]
对方没再回。
他把烟按灭,重新发动车子。
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