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二十七岁生日,选在簋街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冬叙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束白玫瑰,正在和服务员争执能不能自己带酒。
看见冬叙进来,她眼睛一亮,冲她招手。
“这儿这儿!”
冬叙走过去,把那瓶从家里带来的红酒放在桌上。
林薇上周就指定了要喝这个,说是某次在她家喝过之后念念不忘。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酒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头打量她。
“你今天穿这个?”
冬叙低头看看自己。
白衬衫,黑裤子,帆布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没什么。”林薇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这人吧,过什么日子都一个样。平时上班你穿这样,我过生日你穿这样,明天世界末日你还是穿这样。”
冬叙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束白玫瑰往旁边挪了挪。
“你过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
林薇被她这句话噎住,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她招手叫服务员,“点菜点菜,我快饿死了。”
……
菜一道一道上来,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红彤彤铺了一桌。
林薇开了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又给冬叙倒了一杯。
“来,先干一杯。”她举起杯子,“祝我二十七岁,没嫁出去,没升职,还没发大财,但起码活着。”
冬叙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
“祝你活着。”
林薇一口干了半杯,放下杯子,夹了块毛血旺里的鸭血,一边吃一边说:“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忙成什么样。上周二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周四出差去上海当天来回,这周一半夜三点被电话叫起来处理危机,周三,周三我他妈都不记得是哪天了。”
冬叙听着,慢慢吃着盘子里的菜。
“你呢?”林薇问她,“你们电台怎么样?”
“还行。”冬叙说,“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冬叙想了想,“节目做着,稿子写着,会开着,领导骂着。”
林薇笑出声来。
“你这总结太到位了。”她又喝了口酒,“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躺着。躺一天,躺两天,躺到天荒地老。”
冬叙看着她。
林薇的脸已经被辣得有点红,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扇着风,那束白玫瑰在她旁边,开得正好,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多久没休息了?”冬叙问。
“休息?”林薇想了想,“上个月休了一天,结果还被叫回去加班了。”
冬叙没说话。
林薇看着她,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泡温泉吧?”
“什么?”
“温泉!”林薇坐直了,“我知道郊区有个地儿,私汤,一个人一个小院子,特别安静。我现在就想泡在水里,什么都不想,让水把脑子泡空。”
冬叙看着她。
林薇的眼神里充满了累到极致之后忽然生出的兴奋。是那种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彻底放纵一下的劲儿。
“现在?”冬叙问。
“现在!”林薇已经开始掏手机,“我看看还有没有房间……有!还有一间!你陪我去!”
冬叙想了想明天的工作,下午两点才上班,来得及。
“行。”她说。
林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立刻下单付款,然后冲服务员招手:“买单!”
——
车往北开,出了五环,路越来越宽,路灯越来越稀疏。
网约车内林薇和冬叙坐在后排,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青草味和泥土味。
车内放了首歌,恰巧是她们大学时经常听的那首,老得不能再老,但前奏一响,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你还记得吗?”林薇问,“那年咱们宿舍通宵,就循环这首歌。”
“记得。”冬叙说,“你还说以后婚礼要用这首当背景音乐。”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那时候可真敢想,还婚礼呢,现在连对象都没有。”
冬叙看着她。
林薇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点别样的情绪,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会有的。”冬叙说。
林薇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没安慰。”冬叙说,“实话。”
林薇又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窗外,京北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身后一片模糊的光晕。
前面是黑漆漆的山,和黑漆漆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不怎么亮。
“冬叙。”林薇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冬叙没说话。
林薇继续说:“天天加班,天天熬夜,天天被领导骂。挣那点钱,交完房租就剩不下什么。想买个包得攒半年,想去个地方得等年假。你说咱们图什么?”
冬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好像不拼也不行。”
林薇点点头。
“是啊,不拼也不行。”她叹了口气,“行吧,不想了,反正今晚泡温泉。”
温泉酒店在山里,一个很小的门脸,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前台的小姑娘核对了订单,带着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温泉池,冒着热气。
池边放着两把藤椅,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房间在院子一侧,推拉门,榻榻米,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林薇进去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冬叙说:“我先换衣服,你等会儿。”
冬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茶是茉莉花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
她抬头看天,山里的天比城里黑得纯粹,星星也多了一些,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
林薇换了泳衣出来,裹着一条大浴巾,冲冬叙招手:“快去换,水正好。”
冬叙进屋换了衣服。
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保守得近乎寡淡。
走出来的时候,林薇已经泡在池子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池边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
“快快快,下来,”林薇睁眼看她,“水特舒服。”
冬叙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滑进池子里。
水比她想象的热一点,烫得她激灵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整个身体被温热的水包裹着,确实舒服。
林薇递给她一杯茶,茶杯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来,”林薇说,“敬咱们俩。”
冬叙接过茶杯,和她碰了碰。
两个人就这么泡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