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半,京北城东,一家门脸低调的日料店。
店开在使馆区深处,门面是原木色,挂着靛蓝色暖帘,帘上绣着白色的“鮨”字。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永远找不到。
冬叙带着冬澈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使馆区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和街角站岗的武警。
“姐……”冬澈跟在冬叙身后,声音有点紧,“这地方……是不是太贵了?”
冬叙没说话,抬手掀开暖帘。
玄关很小,铺着深灰色卵石,踩上去沙沙响。
穿和服的女将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进来,九十度鞠躬,用标准的日语说欢迎光临。
“晋先生到了吗?”冬叙问。
女将点头,用流利的中文回答:“晋先生已经到了,在竹间等候。请随我来。”
她转身,木屐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冬叙跟在她身后,冬澈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
墙上挂的都是真迹浮世绘,玻璃柜里陈列着古董漆器,连走廊尽头那个插着一枝白山茶的花瓶,都透着股低调的贵气。
竹间是二楼最里侧的包间。女将拉开樟子门,躬身退到一旁。
晋逸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BC精纺深灰色羊绒衫,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朗格表。头发没像平时那样用发蜡抓过,松散地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慵懒。
包间不大,正中间是张桧木吧台,吧台后站着主厨——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正在处理一块金枪鱼大腹。
见他们进来,老人微微颔首,继续手下的工作。
“来了?”晋逸抬眼,目光先落在冬叙脸上,然后扫过冬澈,“坐。”
冬叙在他对面坐下,冬澈挨着她。
女将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热毛巾和热茶,又无声地退出去,拉上樟子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仨和吧台后专注握寿司的老人。
“又见面了。”晋逸看向冬澈。
冬澈立刻站起来,鞠了个躬:“晋先生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晋逸摆摆手:“坐下说。合同签了还满意?”
“当然满意!”冬澈重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美术馆那边已经把新合同寄过来了,五年,五五分成,还有您说的……工作室和策展人,下周一就能到位。”
晋逸接过文件袋,没打开,随手放在一旁。
“画带了吗?”他问。
冬澈一愣:“画?”
“你姐没跟你说?”晋逸看向冬叙,“我让她提醒你,带几幅最近的画过来看看。”
冬叙抿了抿唇:“我忘了。”
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不提,只有她自己知道。
晋逸没追究,对冬澈说:“下次记得带。既然签了我的基金会,我就得时不时的观察观察你有没有进步,值不值得我再投入更多。”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
冬澈脸红了,但眼睛很亮:“我……我下次一定带!最近在画一组新的关于城市边缘人群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创作理念。
晋逸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关于色彩构成,关于空间处理,关于情绪表达。
他似乎很懂。
冬叙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心里那点警惕慢慢变成了复杂。
她以为晋逸只是有钱,随便砸钱玩票。
但他问的那些问题,那些对艺术的理解,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装出来的。
“……所以我想用那种灰调子的蓝,来表现那种……”冬澈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小心翼翼地问,“晋先生,您觉得……这样行吗?”
晋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法不错。”他说,“但灰调子容易显脏。你可以试试在蓝色里加一点紫,就一点,像天快亮但还没亮透的那种颜色。”
冬澈眼睛瞪大了:“您……您也画画?”
“不画。”晋逸放下杯子,“但看得多。”
他没说看多少,也没说在哪儿看。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更显得深不可测。
女将在这时进来上菜。
先付是松叶蟹茶碗蒸,装在漆黑的漆碗里,表面平滑如镜,撒着几点金箔。
主厨从吧台后递过来,每份都亲手放在客人面前。
晋逸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看向冬叙:“尝尝,他家茶碗蒸是全京北最好的。”
冬叙尝了一口。
确实好。蟹肉鲜甜,蛋羹滑嫩,高汤的鲜味层层叠叠,最后是那一点柚子皮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但她说不出口。
“还行。”她放下勺子。
晋逸笑了,没拆穿她。
第二道是刺身拼盘。
蓝鳍金枪鱼大腹,北海道海胆,牡丹虾,真鲷,每片都切得恰到好处,摆在冰镇的青竹叶上,旁边配着手磨山葵和特酿酱油。
主厨用日语低声介绍每种鱼的产地和时令,晋逸偶尔翻译两句给冬澈听。
他的日语很流利,发音标准,偶尔和主厨聊几句,用的都是敬语。
冬澈听得一愣一愣的。
冬叙却越吃越沉默。
这顿饭,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他们约定好是由她选地方请客,但今晚晋逸却临时改了主意。
她原以为这次吃饭会是那种浮夸的充满压迫感的场面。
晋逸会炫富,会摆谱,会让她和冬澈难堪。
但他没有。
他安静地吃饭,认真地品酒,偶尔和冬澈聊几句艺术,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耐心。
这种正常,反而让她更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到底藏着多深的漩涡。
“冬主播。”晋逸忽然开口,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节目改版的事,进展如何?”
冬叙抬头看他:“还在准备。”
“两百万不够?”晋逸问,“不够可以再加。”
“不用。”冬叙拒绝得很干脆,“已经够了。”
“够是够,但做不出效果。”晋逸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深夜情感节目,最大的问题是受众有限。你想突破,光靠内容不够,还得有渠道。”
冬叙没说话。
晋逸继续说:“我认识几个电视台的朋友,可以帮你牵线,做几期联播。网络平台那边,也可以找些资源推广。”
“条件呢?”冬叙问。
“条件?”晋逸挑眉,“什么条件?”
“你帮我,总要图点什么。”冬叙看着他,“我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
晋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
“冬叙。”他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除了钱和权,就没别的东西了?”
冬叙没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晋逸点点头,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清酒。
十四代大吟酿,酒液清透如水,香气却浓郁得化不开。
“行。”他说,“那你就当我是图个乐子。图看你为了弟弟,明明讨厌我,还得坐在这儿陪我吃饭。图看你明明想要那些资源,却又拉不下脸来开口。”
他端起酒杯,看着她:“这乐子,值我投的那些钱。”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近乎无耻。
冬叙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姐……”冬澈小声叫她,眼神里带着担忧。
冬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她说,“既然晋先生是图乐子,那我就配合您。但仅限于工作上的合作,其他的,免谈。”
“其他的指什么?”晋逸问。
“您心里清楚。”
晋逸又笑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主厨说:“师傅,下一道可以上了。”
主厨点头,开始准备握寿司。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主厨捏寿司时米饭和手指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
冬澈看看晋逸,又看看冬叙,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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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