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回,专心盯着调音台。
直播在继续。热线电话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冬叙切进第一通。
“您好,这位听众。”
“主播你好……”是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我男朋友昨天跟我求婚了,但我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又是情感问题。冬叙熟练地引导对方诉说,偶尔插一两句点评。她的语气很专业,但细听能品出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倒不是针对听众,而是针对这种千篇一律的自我重复的痛苦。
第二通,第三通……
时间滑向午夜十二点。
第四通热线接入时,冬叙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京北本地。
她按下接听键:“您好,这位听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低磁的带着点懒洋洋沙哑的男声传过来:
“主播觉得,天上掉馅饼的时候,是该先看馅,还是先看扔馅饼的人?”
冬叙的手指僵在了控制台上。
这个声音。
她太熟悉了。过去一周,这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
在深夜下班的路上,在修改策划案的间隙,甚至在她半梦半醒之间。
那个在飙车夜打电话来、被她怼了一句“建议先从独立行走开始练习”的男人。
晋逸。
导播间里,老周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对着玻璃窗比口型:“是他?那个飙车哥?”
冬叙没理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专业语气:
“这位听众,您的问题和今天的话题很契合。我的建议是两者都要看。但更重要的是,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馅饼。如果配不上,那就算馅再好,递饼的人再干净,吃下去也容易噎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嘲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那主播觉得,”晋逸的声音透过电波,格外有质感,“什么样的人,配得上什么样的馅饼?”
冬叙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一字一句:
“脚踏实地的人,配得上自己挣来的面包。好高骛远的人,配不上任何馅饼。因为对于这样的人,就算是给了,他们也接不住,只会砸在地上,糟蹋了。”
“说得好。”晋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如果递饼的人不在乎被糟蹋呢?他就是钱多,闲得慌,想看看这块饼能引出什么戏呢?”
冬叙的眉头皱紧了。
“那这位递饼的人,”她声音冷下来,“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用钱测试人性,是最无聊也最傲慢的游戏。”
“傲慢?”晋逸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可能吧。但无聊确实有点。所以我才想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比如深夜打电话骚扰电台主播?”
“比如看看一块硬骨头,要多久才能啃下来。”
直播间里死寂了一瞬。
导播间外,老周已经快把调音台拍碎了——这对话太劲爆了!收听率曲线直接飙到了今晚的最高点!
冬叙看着监控器上那个陡峭的上升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时间点,这通电话,这些意有所指的对话。
他不是闲得慌。
他是在告诉她——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也知道你在查我。但我无所谓,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你猜忌的感觉。
疯子。
冬叙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位听众,”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专业、平静,“如果您没有其他情感问题需要咨询,那么我们今天的连线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来电。”
“有。”晋逸说,“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有一天,递饼的人站到你面前,你会说什么?”
冬叙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
“我会说谢谢,但不必了。我自己能挣面包,不劳您费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行。”晋逸说,“那咱们走着瞧。”
嘟——
忙音响起的瞬间,冬叙切回了背景音乐。钢琴曲重新流淌出来,填满了直播间里那几秒尴尬的寂静。
导播间的门被推开,老周冲进来,满脸兴奋:“我靠!冬姐!你知道刚才那段对话收听率多高吗?破纪录了!后台留言全在猜这男的是谁!”
冬叙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耳廓。
“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他不会再打来了。”
“为啥?”
“因为……”冬叙看着控制台上已经熄灭的来电指示灯,“他想要的反应,我已经给了。像他那种人,一旦得到回应,就会失去兴趣。”
老周似懂非懂:“所以他是那种有钱有闲、专找乐子的公子哥?”
“差不多吧。”冬叙起身,“后面交给你了,我出去透口气。”
她走出直播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夜班保安在楼下巡逻,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冬叙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气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微凉的花香。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海,繁华,但也疏离。
她想起晋逸最后那句话——
“那咱们走着瞧。”
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更像一种宣告,一种划定疆域的标记。
这个男人,已经单方面地把她划进了他的游戏。
冬叙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她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烟点燃,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