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京北广播电台十五层。
冬叙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眉头拧成了死结。
发件人是台长办公室,标题就一行字:[关于《深夜絮语》节目改版专项基金的批复通知]。
内容更简短:[经研究,同意拨付专项基金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节目改版及推广。资金已划拨至节目组账户,请按规定用途使用,每月提交进度报告。]
落款是台长的电子签章。
贰佰万。
冬叙把那个数字反复数了三遍,确认没看错小数点。
“老周!”她朝隔壁工位喊了一声。
制作人老周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被她一嗓子吓得手抖,屏幕上的小人“啊”一声死了。他摘下耳机,一脸悲痛:“冬姐,我差一点就通关了……”
“别通了,看邮箱。”冬叙把屏幕转过去。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倒抽一口冷气:“我操?两百万?台里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觉得可能吗?”冬叙反问,“上个月台里还说经费紧张,要砍掉三个非黄金档的节目。现在突然给咱们深夜档的砸两百万?”
老周挠挠头:“也是……这到底是啥情况啊,但钱都到账了,白纸黑字盖着章,总不会是假的吧?”
冬叙重新看向邮件。公事公办的格式,挑不出错,但就是透着股诡异。她想起周三晚上老周说的那句——“台里最近可能会有一笔专项基金注入”。
太快了。从传闻到批复,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这效率放在任何体制内单位都堪称奇迹。
“你先别声张。”冬叙关掉邮件,“我去趟财务部,确认一下。”
“得嘞。”老周重新戴上耳机,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晚节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昨天那期恋爱中的经济独立话题反响不错,后台留言炸了。”
“准备好了。”冬叙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我六点去直播间准备,你七点过来对稿。”
“行。”
冬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隔壁节目组的主播正凑在一起聊天,见她出来,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没理会,径直走到电梯间。
财务部在八楼。电梯下行时,冬叙靠着轿厢壁,闭眼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熬夜改策划案,睡眠不足,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电梯门开,她走进财务部办公区。周五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即将下班的松弛感。会计小赵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冬主播,稀客啊。”
“赵姐。”冬叙走过去,“想跟您确认个事。我们节目组今天收到一笔专项基金拨款,想看看账户明细。”
小赵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哦……那个啊。账是上午到的,直接从总台专项资金账户划过来的。具体的……”她声音放小,“冬姐,这事儿我们也不太清楚,是上面直接交代的。您要是想了解详情,最好去问问台长办公室。”
上面直接交代。
冬叙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谢谢赵姐。”她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回到十五层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末前的傍晚,能早走的都早走了。冬叙推开节目组的门,老周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在桌上:[冬姐,家里有点事得先撤了,七点准时回来对稿!]
她放下字条,走到窗边。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金红一片,奢华得刺眼。
冬叙忽然想起周三下午,在国贸楼下咖啡厅等冬澈时,窗外掠过的黑色宾利以及驾驶座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晋逸。
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层层叠叠泛起涟漪。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晋逸]两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有几条财经新闻的边角提到“晋姓投资人”,但没有全名,也没有照片。社交媒体上更是空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但越是这样,越可疑。
普通人会有这么干净的搜索结果吗?
冬叙关掉手机,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邮件界面,那行[贰佰万元整]的数字像在嘲笑她的疑虑。
管他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准备今晚的节目稿。
钱到位了,活还得干。至于背后是谁的手笔,只要不干涉节目内容,她可以暂时装不知道。
晚上十点五十,直播间。
冬叙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的位置。导播间玻璃窗外,老周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墙上的电子钟跳转到十点五十九分。
片头音乐响起。舒缓的钢琴曲,混着细微的环境音。
雨声,翻书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这是她特意找音效师做的,为的就是能营造出一种深夜独处的氛围。
十一点整。
冬叙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透过无线电波,传向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
“晚上好,这里是《深夜絮语》,我是冬叙。”
她的声音在直播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静一些,像深夜流过石缝的溪水,清冽但有温度。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这样一个话题——突如其来的馈赠,该不该接受。”
她顿了顿,看了眼监控器上开始攀升的收听率曲线。
“最近有位听众留言说,她遇到了一件很困惑的事。工作上突然得到一笔意外的资源支持,但她不知道来源,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她问我,该不该接受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冬叙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
“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吃。看看这馅饼是什么馅的,再看看递馅饼的人手干不干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如果有,那背后多半有你暂时没看清的价码。”
导播间里,老周听着这段话,表情有点玄妙。他看了眼手机,微信群里正炸锅——
[周哥,冬姐这话里有话啊?]
[该不会是暗指那笔专项基金吧?]
[两百万的馅饼,啧啧,换我我也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