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锦堂深几许

方平并未发现这细微的动作,滔滔不绝介绍着这里。

直觉告诉她,这里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日,唐迟在济世堂里活像个透明人。

孙老医师忙得脚不沾地,显然也没指望一个瘸子能帮上什么忙,只让她在药柜旁做些分拣药材的轻省活计,偶尔不咸不淡地指点容渺几句医术。

容渺倒是如鱼得水,他心思纯善,医术基础扎实,很快便沉浸其中,帮着孙老处理伤患,熬制药汤,忙得团团转,看向那些伤患时,眼里是真切的不忍与专注。

唐迟则完全不同。

她分拣药材时慢条斯理,时不时还拈起一片放在鼻尖嗅嗅,眼神却飘忽不定,总像是在神游天外。

坐不了一刻钟,便拄着拐杖起身,说是腿坐麻了,要活动活动。

这一活动,范围就大了。

她可能在医馆前院看看那些受伤的“护卫”,淡定听着他们压抑的痛哼;也可能晃到后院,看着仆役们晾晒药材,或者干脆靠在廊柱下,望着天空发呆,一待就是半晌。

容渺闲暇时会来跟唐迟一同交谈,远远看去,两人就如同窗好友一般,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长清,长的好快,都比我高了。”唐迟比划着两人的身高,笑意盈盈。

容渺俯身笑着,如今的他正直少年,原先圆润的脸颊线条正悄悄收紧,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隽弧度。

“姐姐,以后我来保护你。”

方平派来监视她的人隐在暗处,将她这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尽收眼底,回报上去,也只得一句:“继续盯着。”

这样的散漫总归持续不了多久,詹承渠也不会让她这样潇洒下去。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不过三五日,一名身着锦袍、腰佩短刀的侍卫便踏入医馆,无视堂内弥漫的药味与伤患的呻吟,径直走向在药柜边慢悠悠挑拣枸杞的唐迟。

“唐姑娘。”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爷今夜设宴,要您前去,请务必赏光。”

药杵捣药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容渺担忧地望过来。孙老医师也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写他的方子。

唐迟拈着颗红艳艳的枸杞,指尖微微用力,汁液无声浸染。

她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作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王爷太客气了,我这般模样,怎好赴宴?”

“姑娘腿脚不便,王爷已安排轿子在院外停候。 ”

侍卫语气不容拒绝,目光锐利的观察唐迟脸上的变化。

唐迟眸色暗去。

她放下枸杞,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是王爷美意,便心领了 ”

临走时,她安慰容渺,“无需担心我,只是吃顿饭而已,帮我把那些血竭滕都研磨成粉,回来看你表现。”

“嗯!”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的花厅,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与外界的饥荒焦土宛如两个世界。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珍馐佳肴的香气混合着檀香,浓郁得有些腻人

殷安王高坐上首,面皮白净,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左右陪坐的皆是王府心腹、地方官吏,个个衣着光鲜,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虚伪的浮华。

唐迟被安排到下座,依旧穿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并未梳妆,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颊边,安静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姿态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散漫。

周遭的喧嚣、谄媚的笑声、贪婪的目光、权力的腐臭…都令人无比厌恶。

尤其是…

詹承渠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起唐迟,他阅人无数,见过美人,见过才女,见过悍妇,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气质,如此虚无缥缈。

他接过侍女递过的酒,朝唐迟举杯。“唐姑娘,这些日子在济世堂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语气中的关切太过明显,引得席间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却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唐迟。

唐迟抬眼,正对上詹承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劳王爷挂心,济世堂很好。”

“那便好。”詹承渠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唐姑娘是本王的贵客,若有怠慢,本王决不轻饶。”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探究、嫉妒、猜疑,如同无形的针,扎在身上。

然而不过片刻,詹承渠忽然拍了拍额头,哈哈大笑:“瞧本王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今日设宴,主要庆祝诸位救灾取得重大成功,来,先干为敬。”

他转身回到主位,举杯畅饮,再不看向唐迟一眼,仿佛刚才那番特别的关心从未发生过。

可种子已经播下。

宴席渐入**,觥筹交错,丝竹盈耳。詹承渠似乎完全忘记了唐迟的存在,只与左右心腹谈笑风生,话题从风花雪月到边境军情。

唐迟安静的坐在原地,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像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她看见某位官员向詹承渠敬酒时,指尖在杯壁上不易察觉地敲击了三下;看见坐在詹承渠下首那位面容阴鸷的幕僚,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掠过在场几位武将;还看见侍立在角落的方平,虽低眉顺目,却将厅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糕点,用银箸轻轻拨弄,却一口未动。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眼前的糕点比这满堂的权谋更值得探究。

“唐姑娘”,一个坐在她不远处的锦衣男人开口,脸颊消瘦,眼神却带着几分刻薄。

唐迟认得此人,王府的长史,似乎姓周,“周长史。”

周长史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唐姑娘年纪轻轻便入济世堂为医,想必定是技艺精湛,不知对这满城伤病,有何高见。”

唐迟皮笑肉不笑,这王府的人怎么一个个说话都拐弯抹角的,还要自己浪费精力扮演傻子。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高见谈不上。民女在济世堂几日,只觉得……孙老医师用的金疮药,味道似乎比寻常的要辛辣一些,止血效果倒是极好的。”

她答非所问,言辞粗浅,甚至带着点村野鄙妇关注细枝末节的愚钝。

席间安静一瞬,几位官员交换着嘲弄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上不得台面”。

周长史言语讥讽,“哦?技艺不精便能至此,想必姑娘除了医术,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这话已是近乎**的试探与挑衅,窃窃私语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唐迟面色不改,只觉拳头硬了,碍于身份也不好发作。

“周兄此言差矣,医道浩瀚,各有所长,何必执着于一人的言辞拙劣。”,此人名唤宋谈青,殷安王府中一位身份特殊的清客。

“宋先生倒是博学多闻,对医道也有如此见解。”周长史脸色不善,但宋谈青在府中地位特殊,虽无实权,却连詹承渠对他礼遇三分,他不好当面反驳,干笑几声

宋谈青谦和一笑:“略知皮毛,只是觉得,医者仁心,能于细微处体察药性,关切伤患,便是好的。” 他话语温润,将方才那点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气氛悄然化去。

玉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暗流。

詹承渠高坐上位,仿佛并未留意到这下首的小小插曲,正含着笑双手举杯,尽显从容气度。

“今夜良辰,诸君共聚,本王心甚悦之。此杯琼浆,愿与诸君同饮。”

满堂宾客纷纷站起,齐齐举觞,“谢王爷。”

唐迟重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宴无好宴,席无好席,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怀揣着各自的目的。

詹承渠的晾晒是威压,周长史的刁难是试探,宋谈青的解围是别有用心。

而周遭那帮看似像酒鬼的官员, 谁又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丝竹依旧,歌舞升平,宴会终于在虚伪的喧嚣与暗涌中走向尾声。

詹承渠率先离席,众人躬身相送。待那抹黑色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分,却又迅速被另一种微妙的谨慎取代。

唐迟拄着拐杖,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花厅。轿夫已在院外等候,她正欲上前,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唐姑娘留步。”

唐迟回头,见宋谈青步履从容地走近。他屏退了身旁引路的小厮,廊下灯火昏黄,将他清隽的身影拉长。

“宋先生。”唐迟微微颔首。

宋谈青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旧拐杖上,话中关切,仅容二人听闻:“夜色已深,姑娘腿脚不便,从此处回济世堂后巷,有一段路灯光晦暗,碎石颇多,需格外小心。”

唐迟心念微动,面上却依旧是不经心模样:“多谢先生提醒,我自会当心。”

“如此便好。”宋谈青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拱手一礼,“那宋某先行一步,姑娘保重。”

他转身离去,衣袂飘然,很快融入夜色。

唐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慢走向轿子。

回到济世堂安排的那处住所,她灭掉油灯,假意睡眠熄灯,并未惊扰监视之人,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粗糙的木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唐迟轻轻推开窗门翻出,带着那双残缺的腿,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她并未走大路,避开可能的眼线,绕了一条远路,悄无声息地向着济世堂后巷的方向潜去。

后巷狭长,堆放着废弃的药渣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气味。月光被高墙遮挡,只有几缕清辉吝啬地洒落,正如宋谈青所言,晦暗难行。

她刚踏入巷口数步,阴影里便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唤:“唐姑娘。”

唐迟停步,并未显露出惊讶,只是静静看向声音来处。宋谈青从一堆废弃的药材麻袋后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宋先生好雅兴,深夜在此……玩药渣?”唐迟眉眼弯弯,盛满了笑意。

宋谈青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唐姑娘莫要再取笑。在下冒险相约,是想与姑娘说几句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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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