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这副不着调的样子,容渺不再多言,院外传来脚步声和侍女恭敬的声音,送来热水、饭食和干净的衣物。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廊下守夜的侍女靠坐在栏杆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府邸另一处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殷安王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方平垂手恭立在他身后。
“查清楚了?”詹承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王爷,那驴车上的袋子,装的确实是各类种子,且保存完好,品相上乘。”方平回道,“那唐姓女子唐迟,腿伤似是旧疾,行动需倚靠拐杖,但遇匪时反应机敏……似习武之人。那少年郎,医术基础扎实,心性谨慎,对那女子极为维护。”
“种子……医者……”詹承渠指尖轻轻敲击窗棂,“如今西境,粮种比黄金更珍贵,良医更是可遇不可求。他二人突然出现在黑风峡,未免太过巧合。”
方平迟疑道:“王爷是怀疑……”
“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詹承渠转过身,脸上是一片沉静的算计,“既然入了本王的瓮,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那唐迟,是关键。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她的底细,若无可惧背景……”他笔下未停,声音渐冷,“是死是活,便只能由我决定。”
“是。”方平躬身领命,“那属下明日便安排容渺去医馆帮忙?”
“嗯,让他先去。”詹承渠将写好的手令递给方平,“好生照看他们,既要用之,便不能让其脱出掌控。”
“属下明白。”
待人退去,詹承渠端坐在案几前,研墨起笔。
“唐姑娘,”他缓缓勾起唇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本王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短暂的寂静之后,门被从外面打开。
唐迟一瘸一拐的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尬笑,“王爷,大晚上遛弯,不小心路过了”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詹承渠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本王这方寸之地,近来风雨飘摇,也经不起更多来历不明的变数了。”
唐迟直视着他,收敛起笑。
“王爷,这变数不正是您的机缘”话音落下,烛火摇摆了几下。
“哦?”他低着头,听不出情绪,“此话怎讲?”
唐迟拄着拐杖,缓步向前,“黑风峡的匪患,常年为流寇能盘踞之地,如今成了今日这般恰到好处的险地”
她停在书案前,指尖轻轻点向那张西境舆图 ,“匪患太凶,过往商旅就越需要寻求庇护。而王爷的殷安王府管辖区域,就成了这西境唯一的安全所在。如此一来,人才、物资、消息……自然源源不断汇聚于此。”
唐迟说到最后,意识到面前的人身体紧绷一瞬。
詹承渠低笑出声,却听不出喜怒,“唐姑娘看得透彻。那依你之见,本王倒要感谢盗匪了?”
唐迟脸上挂起笑,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几分阴凉。
“王爷心思怎能是我能揣测的呢。”
“唐姑娘既然看透了这一层,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本王很好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你究竟是谁?一个普通的行脚医,绝无此等胆魄与见识,你入西境,究竟意欲何为。”
唐迟挑眉,拄着拐杖向前挪了两步,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一下书案上摊开的地图,“王爷在怀疑我,觉得我们是谁派来的?北边的蛮子?还是京里那帮权重之人?”
詹承渠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那张舆图上移动,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都不是。”他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不经意的笃定。
“北边蛮子行事粗野,不屑此等迂回。京中权贵……”他顿了顿,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若派人来,也该是训练有素的探子,而非一个废人”,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唐迟的腿和拐杖。
詹承渠微微一笑,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所以,你们不属于任何一方。你们是意外。而本王,最不喜欢的便是意外。”
屋外,猫头鹰凄清的叫声传进耳中。
“王爷若真对我有杀意,我进门的那一刻就够我死上一回,何必要等到现在。”唐迟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更加无所谓,“既然我还活着站在这里,便还有的聊。”
“有的聊?”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拖长,带着审视,“唐姑娘认为,凭什么?”
“我无意卷入您的风雨。我携幼弟西行,只为行医,今日误入局中,实属无奈。”
詹承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威胁道,“唐迟,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蠢到明知自己看透局情的情况下,还妄想全身而退。”
唐迟收回笑,目光阴冷下来。
“王爷这是要强留了?”她声音微冷。
“是招揽。”詹承渠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你有如此缜密心思,未必不能为本王所用。又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已是威胁。
西境天高皇帝远,他在这里就是绝对的权威,抹去两个无足轻重之人的存在,易如反掌
唐迟沉默片刻,那点伪装出来的恭敬彻底散去,“看来,是没得选了。”
“好。我留下,为你所用。”她抬起眼,直视詹承渠,眼神锐利如刀,“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容渺,他必须平安。让他留在医馆,只做他该做的治病救人之事。这里的风雨,谋划,不能沾染他分毫。”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王爷,你绝不会想得到一个不惜一切与你同归于尽的敌人。”
半晌,詹承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愉悦,而是某种算计落定的满意。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可以。”他应得干脆,“本王允你,那少年郎可在医馆安然行医,只要他本分,无人会去扰他清净。”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唐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从此刻起,唐迟,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本王的了。”
唐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王爷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说话算话。”
“最好如此。”詹承渠微微颔首,“下去吧。明日,自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唐迟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险途上。
门吱呀一声关上。
詹承渠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方才唐迟指尖点过的西境舆图上,眸色深沉。
“王爷,你真的要相信这个瘸子?”屏风后的方平探出身,将两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自然不信,只是…初来此地,便能看透如此地步,若非精明,便只能说明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此地了。”
“那不如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詹承渠面无表情道,“不急,不知这些人是何动机,是敌是友未见定数,本王此时也需势力相协,派人盯紧他们。”
“是”
方平走后,书房内又重归寂静。
“容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医馆”二字上轻轻一圈。
一个重情的弱点,有时,比任何把柄都更为牢固。
只是这个把柄,从来不是唐迟的把柄。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烛火。
唐迟脸上装出的无奈与焦虑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计谋得逞的轻蔑。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黑风峡那场意外,让她注意到。
盘踞天险之地的匪患能如此猖獗,官府不除尽,背后必有默许。而谁有能力、有动机默许?在这西境,唯有殷安王詹承渠。他需要一股“恰到好处”的威胁,来凸显他治下区域的“安全”,以此吸纳流散的人才与资源。
而他招揽这些人才的目的,就更引人深思了。
今夜之后,殷安王府这潭深水,将因她的潜入,而掀起更大的波澜。
回到暂居的小院,夜色已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唐迟轻轻推开门,看着被自己下了药还在昏睡的容渺,满脸平淡。
“对不起啊…”
她带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进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如今还将人塑造成自己的软肋,来换取詹承渠的表面的信任。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
詹承渠那样的人,不会相信毫无弱点的人。一个看似重情重义、弱点明显的下属,用起来才更安心。
唐迟吹熄了灯,躺上床,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直到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窗外守夜侍女映在窗纸上的模糊身影。
监视,从此刻起,已经无处不在。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便有侍女前来叩门,送来了洗漱用具和简单的早膳,态度恭敬却疏离。
用过早膳,昨日见过的侍卫方平便出现在院外。
“唐姑娘,容小大夫,王爷吩咐,今日便请二位前往医馆安置。”方平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有劳了。”
他引着二人穿过王府内部曲折的回廊,来到府内靠近西侧的一处大院落。院门口挂着“济世堂”的匾额。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混杂着药味、汗味和…隐隐的血腥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医馆内人满为患。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景象却颇为诡异:躺着的病人大多是青壮男子,伤口包裹着厚厚的绷带,看不清伤情,鲜有真正因饥饿疫病倒下的老弱妇孺。
几个穿着王府仆役服饰的人穿梭其中,动作粗暴地喂药、包扎,神情冷漠。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在为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接骨,额头渗汗,手法却娴熟老练。方平上前介绍:“这位是王府供奉的孙老医师。孙老,这二位是新来的唐大夫和容大夫。”
孙老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唐迟和容渺,尤其在唐迟的拐杖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处理伤患,神情疲惫而麻木。
唐迟的目光却越过拥挤的病患,落在医馆后门处。两个王府仆役正抬着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匆匆往后院去。
白布下,一只枯槁的手无力地垂下,手腕上赫然戴着与方才所见打扫者相似的粗麻绳圈。抬担架的仆役低声交谈飘入耳中:
“…又一个熬不住的…扔老地方?”
“嗯,手脚麻利点,别让孙老头看见又啰嗦…”
唐迟眼神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