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别正堪悲

“这样下去不行。”一天深夜,在分完最后两小袋陈米后,长清声音沙哑地对唐迟说。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上还残留着搬运时划破的血痕和泥土。“偷出来的,根本吃不了多久,王押粮官死了,还会有李押粮官、张押粮官顶上来,蛀虫是杀不完的,再去偷,我们随时可能被抓。被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土窑里王押粮官那张在窒息中涨紫的脸,胃里一阵翻搅,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对这种方式无以为继的绝望。

“我知道”唐迟没有反驳。她坐在矮凳上,用一块沾了水的粗布,慢慢擦拭着她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银针。

“等。”许久,她才开口。

长清猛地直起身,“等?等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唐迟擦拭银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针体。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技艺的存在,却也同时映照着她的渺小。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充满着无力感,“冲进粮仓?把粮食都抢过来?”

“长清,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人,不是王押粮官,也不是县丞。”唐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现实的冰冷。

“我们对抗的是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权’。是上面拨下来的粮食,经过州府、县衙、军需所……一层层盘剥、漂没,最后到我们手里的只剩沙土的‘规矩’。是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心安理得把我们的口粮变成他们囊中私财的‘权’。”

“我们杀一个,它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就能换上一颗新的,甚至更坚固。”

“跑?跑有什么用?”

“你以为那些灾民不想跑吗?早就有官兵封锁了南下的通道,他们就在等着这些人在此地自生自灭!”

长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哽咽堵住。

唐迟低下头,看不到什么情绪。“或许,我们能等到活人再也无法忍受的那天。”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有些人在她施针时便咽了气,有些人在喝下稀薄的菜汤后悄无声息地冰冷。

每一次,她都只是沉默地合上逝者的眼帘,用那块粗布擦净银针,然后走向下一个微弱的呼吸。

这便能告诉所有难民,还有人没有放弃你。

长清有时会看到她累极了的背影,蜷在矮凳上,手指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默默递去一杯烧开的,相对干净的水。

“…今天又没了八个。”长清哑声道,他刚刚帮忙抬走了尸体。

唐迟看着帐篷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开口,“我知道。但昨天那个咳血的孩子,退热了。”

风雪不断推搡这微弱的烛火,两人沉默着,忽略了这彻骨的冰冷 。

门外突然响起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童冲到唐迟面前,噗通跪下,语无伦次地哀求。

“菩萨大人哟!你快看看俺这娃娃啥子情况,身上烫的很哟!!”

“俺求你救救她吧!求你了求你了!!”

“起来!别慌。”

唐迟立刻检查女童,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高热惊厥,情况危急。她迅速取出银针,凝神静气,寻找着那维系生机的关键穴位。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却稳如磐石。

长清和妇人围在一旁,屏住呼吸,土窑里只剩下女童微弱的喘息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

当唐迟落下最后一针,女童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时,那老妇人瘫坐在地,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

没有人欢呼,只有那如释重负的喘息。

唐迟缓缓直起腰,擦去额角的汗。她看向长清,长清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说话。

窑外,寒风呼啸,卷起雪沫。

他们在等。等一个渺茫的转机,或者等一个注定的终局。但在此刻,在这冰冷的土窑里,至少又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吸,被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这就够了,唐迟想。

这就足够他们,继续等下去。

长清亲眼见证着唐迟口中那“医者当往”的沉重含义。信仰崩塌后的空虚,被一种更为实际、更为滚烫的东西填满——行动。

救一个,是一个!

一日,他们在镇外一处临时搭建的医棚遇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虽也一身风尘,但眼神清亮,手法娴熟老练,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外伤。

唐迟观察了他许久,又看了看他药箱里几味独特的配伍。处理完伤员后,唐迟主动上前。

老者姓秦,原是宫廷御医,因性情耿直得罪权贵,流落民间,专研疑难杂症,此次也是闻疫而来。

唐迟笑眯眯上去攀谈,“可以,老头这么厉害?”

秦老抬起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打量了一下唐迟和她身后的长清,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哦?你这女娃好生没规矩!老夫秦邈,宫里待过几年,性子臭,混不下去了,出来走走,反倒自在。”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过往,目光扫过医棚内外横七竖八躺着的难民,笑容敛去,叹了口气,“只是见这人间惨状,自在不起来啊。”

就这样,唐迟和长清的身边,多了一位脾气古怪却医术高超的秦老。

一老一少,两人交谈甚深,从病理到药理,见解时有碰撞,却又彼此欣赏。

半载而过,唐迟将长清带到秦老面前。她看着长清,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老。”唐迟恭敬行礼,难得正经,“此子名长清,心性尚可,手脚也勤快。他身负血仇,却非私怨,乃见疫病屠戮,欲求医道以救苍生。晚辈……恳请秦老收他为徒,传其岐黄之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晚辈身有不便,此去……或有险途,恐难护他周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长清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唐迟:“姐姐!你……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我能帮上忙!”

唐迟没有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秦老。

秦老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长清,又看了看唐迟那条无法站直的腿和她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决绝。

良久,他缓缓点头:“心念苍生,便是医者根本。根骨尚可,老夫……便收下这个弟子了。”

话毕,唐迟一脚踢在长清膝窝,后者直接跪在地上,“还不快谢谢秦老。”

唐迟脸上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平静,“跟着秦老,好好学。记住你的目的,记住‘医者当往’四个字的分量。在此之前,活下去,长清。”

长清浑身一震,紧紧攥住了腰边令牌,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带着沉甸甸的嘱托。

唐迟不再多言,对秦老深深一揖,牵过自己的毛驴,拄着拐杖,转身便走。

素白的背影在弥漫着病气与尘埃的官道上,一瘸一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扬起的灰黄尘土里,没有回头。

长清跪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抛下的孤寂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擦干眼泪,对着秦老再次叩首:“弟子长清,拜见师父!恳请师父传教医术!”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辜负唐迟的期望。

跟随秦老学医的日子艰苦异常。辨识草药、背诵汤头、练习针灸、处理伤口……每一个步骤都要求精准无误,容不得半点马虎。

长清基础薄弱,学得磕磕绊绊,常常被秦老严厉训斥。但他心中憋着一股劲,那是鸿昭寺的冲天火光,是官道旁累累的白骨,是唐迟决然离去的背影,是“医者当往”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即便日夜苦读,手上被药草汁液染得发黄,被银针扎出无数细小的血点,也毫无怨言。

他跟着秦老深入疫区,见识了更多人间惨剧,也亲手救治了一些病人。每一次成功的施救,都让他心中的信念更坚定一分。

唐迟走后的那段时间,疫区陆陆续续有了京城派遣而来的医师,灾情开始受到了控制。

这日傍晚,最后一批由京城太医署分发的防疫药包发放完毕,临时医棚里难得的清静。秦老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翻看着一卷泛黄的医案。长清则在仔细擦拭着银针,动作一丝不苟。

“长清,”秦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棚内的宁静。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泛黄的纸页上,仿佛在自言自语,“这几载,你学的很快,心也定,很好。”

长清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应道:“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不敢懈怠。”

“你心里藏着事。”秦老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是唐迟那丫头。”

长清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哈哈哈,无妨”秦老抿了一口茶,“该相逢时,自会相逢”

“那便是最好”

此后的生活,便少去了唐迟的身影,却又桩桩件件映照着她的习惯。

四季变换,百姓努力熬过每个春夏秋冬。

其实唐迟下一章就会回来了 五年就让我一笔带过了 谁想知道唐迟的五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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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离别正堪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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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