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唐迟跪在书案前,月白衣袂铺陈在金砖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几十个名字。
几十个注定要入仕的人。
几十个被瓜分干净的名额。
西境那些矿工的孩子,春别山那些捧着野菜付诊金的村民,那些一辈子走不出大山、却把全部希望押在科举上的寒门子弟。
他们不知道。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那些他们拼尽全力去争的名额,早就有了主人。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詹景钰看着她。
“周谨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推他上去,自己会死?”
詹景钰微微颔首,面上竟有愉悦。
“他知道。”他说。
唐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为何他……”
“他当然愿意。”詹景钰盯着唐迟道,“你以为本王找他之前,他没想过这些?”
“周谨写了这么多年,上给谁看?给父皇,给那皇位上的人。但为何从不召见他?”
唐迟沉默。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父皇都知道。江淮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可父皇为什么不动?因为动不了。”詹景钰字字清晰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江淮,就要动镇国公府;动了镇国公府,就要动那些盘根错节几十年的老臣。父皇在位十余年,他比任何人都想动,可他动不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周谨知道这些。他知道他写的那些折子,父皇看了也白看。可他还是写。写了二十年,被贬了三次,罚俸五次,还是在写。”
詹景钰看着她。
“你说,他怕死吗?”
唐迟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谨那张清癯的脸,想起他说话时耿介的神态,想起他离去时那一声长揖到地——那姿态,分明是把詹景钰当成了知己。
他不知道。
不,他知道。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他还是走了。
“本王不是他的恩人。”詹景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只是给他递了一把刀。”
唐迟身形一僵,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视线。
“他知道这把刀会刺向谁。知道刺完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知道拿着这把刀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詹景钰顿了顿。
“可他还是要拿。”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谨没错。
他不去,那些寒门子弟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去了,也许还能撕开一道口子。
哪怕那道口子,最后会把他自己撕碎。
“殿下。”唐迟开口。
詹景钰看着她。
“周谨若出事,”她说,“殿下会保他吗?”
他勾唇,无声的看着她。
唐迟觉得自己问的话有些多余了。
——不会。
他不会保。
周谨若出事,正好。
他的死,会让那些势力露出破绽。会让皇上借机重新整和秋闱的乱象。会让那些寒门子弟记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命,为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死,比活着更有用。
唐迟站在那里,衣袂铺陈在金砖上,像一捧落进阴影里的月光。
她忽然觉得很冷。
翌日。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唐迟推开偏殿的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凝着细密的霜露,在晨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她深吸一口气,初秋的凉意灌入肺腑,将昨夜那股阴冷冲淡了几分。
昨夜睡得不好。
周谨的事,詹景钰的话,在脑海中盘旋了一夜。
“他的死,比活着更有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往正殿去,却见高公公从回廊那头走来。
“唐姑娘。”高公公在她面前停步,压低声音,“殿下吩咐,今日有一桩差事,要姑娘去办。”
唐迟抬眼。
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
“送去翰林院,亲手交给周谨周大人。”
唐迟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是景阳宫的暗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殿下说,”高公公顿了顿,“姑娘亲自去,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必急着回来,路上若有什么,自己应付即可。”
唐迟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奴婢明白。”
她转身回屋,换了一身最寻常的宫装——靛青色的衣裙,没有任何纹饰,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宫女。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妆奁最下面的抽屉上。
昨夜那把匕首,还躺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息。
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将那把匕首收入袖中。
——有备无患。
走出承恩殿时,晨光正好。
御道两侧的宫灯刚刚熄灭,內侍们正提着空桶往来洒扫。唐迟低着头,沿着宫墙的阴影快步走着,步态一瘸一拐,却比常人快上几分。
从景阳宫到翰林院,要穿过三道宫门,两处御苑,还有一段长长的宫道。
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不算陌生。
走到第二道宫门时,麻烦来了。
“站住。”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內侍从斜刺里走出来,拦在她面前。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嘴角噙着一丝笑,身上的袍子比寻常內侍鲜亮几分——是哪个宫里有点头脸的。
“哟,这不是中秋宫宴上那位美人吗?”那內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三殿下身边那个?”
唐迟垂着眼,语气平淡:“公公认错人了。”
“认错?”那內侍笑了,回头对身后两人道,“你们看看,这脸,这气派,会是认错?”
身后两人附和着笑起来。
唐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这是去哪?”那內侍凑近一步,“三殿下不是最宝贝你吗,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走动?”
一股甜腻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唐迟微微侧身,避开那气息。
“公公若无他事,奴婢还要赶路。”
“赶路?”那內侍挑眉,“赶什么路?去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贵妃娘娘今早还念叨姑娘呢,说昨儿个见了姑娘一面,心里欢喜得很。姑娘若有空,不如再去韶华宫坐坐?”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敏贵妃的人。
“公公说笑了。”她依旧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奴婢奉命办差,不敢耽搁。改日若有机会,定当去韶华宫请安。”
“奉命?”那內侍的眼珠转了转,“奉谁的命?”
唐迟没有回答。
那內侍又笑了。
“姑娘不说,那便是有鬼。”他退后一步,对身后两人道,“带走,让贵妃娘娘亲自问。”
身后两人立刻上前。
唐迟的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把冰凉的匕首。
——若他们动手,她只能反抗。
可反抗之后呢?
在宫里动手打贵妃的人,是什么罪名?
今日这一关,恐怕过不去了。
“住手。”
一道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三个內侍同时一愣。
唐迟回头。
阳光下,一个身着石青色郡主礼服的身影正站在宫道中央。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麦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这宫城格格不入的锐利。
瑞安郡主。
赫兰琅。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內侍身上,像在看三只碍眼的蝼蚁。
“你们,”她说,“在做什么?”
那为首的內侍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躬身道:“瑞安郡主安好。奴才们奉命办差,不敢耽搁。这位姑娘——”
“奉命?”瑞安郡主打断他,“奉谁的命?”
那內侍一滞。
“奴才……奴才奉贵妃娘娘的命,请这位姑娘去韶华宫坐坐。”
“请?”瑞安郡主冷笑了一声。“本郡主方才看见的,可不是‘请’。”
那內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瑞安郡主走到唐迟身侧,站定。
她比唐迟高出半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贵妃娘娘若想请人,自会派秦姑姑来。”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那內侍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瑞安郡主没有再看他。
她侧过脸,看向唐迟。
“走吧。”她说,“本郡主正好也去翰林院。”
唐迟收回袖中匕首
两双眼睛对望。
——像草原上的鹰,在看另一只受伤的鹰。
“多谢郡主。”唐迟垂首。
瑞安郡主没有说话。
她转身,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唐迟跟上。
身后那三个內侍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低声咒骂,终究没敢再动。
“一个质子,耍什么威风。赫兰部现在还有多少人?不就剩一个空壳子了?”
“嘘——说什么呢,人家好歹是郡主,陛下亲封的。”
“…………”
两人走过那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
阳光从高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瑞安郡主走在前头,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宫城里那些步步生莲的贵女截然不同的利落。她的石青色衣摆在行走间扬起又落下,像草原上的草。
唐迟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程。
走到夹道尽头时,瑞安郡主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唐迟顿了顿。
“奴婢唐迟。”
瑞安郡主沉默了一息。
“唐迟。”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然后她转过身。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带着草原风霜的脸照得清晰。她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鹰。
“你很特别。”她说
唐迟没有说话。
瑞安郡主的嘴角动了动——咧出一个笑。
她说,“草原上也有这样的女人。”
唐迟一怔。
“受了伤,依旧站着。”瑞安郡主顿了顿,“像头狼。”
唐迟眨眨眼。
心想野狗还差不多吧。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宫城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郡主。”唐迟开口。
瑞安郡主看着她。
“今日之事多谢郡主。”唐迟笑道,“若有机会,奴婢也想去看看您口中的草原。”
赫兰琅扬起唇。
“不必谢。”她说,“本郡主只是看不惯那几个人。”
她又道。
“若有一天,我们在草原相见——。”
她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将那张有些异域风情的脸衬得像草原上初升的太阳。
“本郡主要拿出草原上最好喝的酒来招待你。”
唐迟内心感到一股暖流。
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夹道,走过一道偏门,眼前豁然开朗。
翰林院到了。
那是一处清静的院落,灰瓦白墙,几株老槐树探出墙来。院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吏员,见她们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郡主安好。”
瑞安郡主点了点头。
她侧过脸,看了唐迟一眼。
“进去吧。”她说,“既然有要事,我在这里等你。”
唐迟一怔。
“郡主——”
“放心。”赫兰琅打断她,“本郡主说了等你,就等你。阿布从小教导我,一诺千金。”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
——她和自己一样。
都是这宫城里的异类。
“多谢郡主。”唐迟说。
唐迟转身,走进翰林院。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赫兰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阖上的门。
日头渐渐升高。
唐迟从翰林院出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周谨收到信时,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她没有错过。
那里面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种——
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赴死的人,终于等到了那碗壮行的酒。
她仔细留意着每一丝情绪,在旁一声不吭。
办完差事,便退了出来。
院门外,瑞安郡主依旧站在那里。
背对着日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唐迟走到她身侧。
“郡主。”
赫兰琅一扭头,就看到唐迟笑吟吟的脸。
“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日头渐高,阳光从高墙间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了一程。
瑞安郡主忽然开口。
“你腿上的伤,”她说,“怎么来的?”
唐迟的脚步顿了顿。
“小时候被石头砸伤的。”她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上也有这样的人。”她忽然又说了一遍。
唐迟侧过脸看她。
瑞安郡主望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布有一年打仗,腿被射穿了。”她的声音很平淡,“从那以后,走路也和你一样,一瘸一拐。”
唐迟没有说话。
“可他依旧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赫兰琅眼睛亮亮的,“没有人敢笑他。”
日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
“后来呢?”唐迟问。
瑞安郡主的脚步停了一瞬。
随即继续向前。
“后来,”她说,“他死了。”
唐迟皱起眉,“抱歉……”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我不是要你同情。”
她顿了顿。
“我只是——”
她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只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些话了。”
走到景阳宫门口时,瑞安郡主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唐迟转身,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那张纯洁的脸庞扬起笑容 ,“谢谢郡主,若有机会——”
“我一定会去。”
瑞安郡主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那笑容太大,大到有些傻。
可唐迟看着,心里却暖了一瞬。
“好!”瑞安郡主一拍手,“说定了!”
“到时候,本郡主带你去骑马,去看草原上的日落,去喝最烈的酒——”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心,本郡主不让你喝醉。醉了会哭,本郡主可不会哄人。”
唐迟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憋不住笑了出来。
赫兰琅看着唐迟,看着那张月白的脸上那抹浓烈的笑意。
她忽然想,若这人真的去了草原——
该有多好。
“唐迟,”她说,“我叫赫兰琅。”
唐迟看着她。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那眼睛里,有草原上的风。
“我记住了。”唐迟说。
赫兰琅笑了笑。
“去吧。”她说,“你主子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