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总督的位置定了。
李懋。
朝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宫城内外。户部的人喜形于色,东宫门下奔走相告,那些观望风向的人,纷纷开始盘算如何与这位新任江淮总督攀上关系。
太子赢了。
至少在明面上。
詹景颐回到东宫时,脸上噙着笑。他与前来道贺的几位朝臣寒暄了几句,便退回内殿,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案上那盏刚沏的茶出神。
茶香氤氲。
他却没心情饮下。
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詹景钰今日在朝会上,从头至尾,没有提周谨一个字。
甚至当父皇问他意见时,他只说了一句“李懋大人赈灾有功,儿臣无异议”。
既然无异议。
那昨夜提周谨做什么。
茶是刚沏的,还烫。
他慢慢饮着,让那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胃中。
——不对。
他放下茶盏。
微微蹙眉。
李懋的事,未必太过顺利。
他原以为,今日朝会上会有一场硬仗。他准备好了应对詹景钰的反驳,准备好了应对那些可能跳出来为周谨说话的人,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父皇可能的斥责。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詹景钰什么都没说。
周谨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
詹景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景阳宫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起码有三四人。
唐迟合上医书,站起身。
槅扇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将门口几道人影勾勒得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子,身着深青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宫女,还有两个身形精悍的內侍。
唐迟认出了她。
敏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姓秦,宫中人人都叫她秦姑姑。
“唐姑娘。”秦姑姑站在门槛内,笑意盈盈,“贵妃娘娘有请。”
唐迟没有动。
她垂着眼,语气平静:“秦姑姑容禀,三殿下临行前吩咐,奴婢身子不适,需在殿内静养。恐不便前往。”
秦姑姑的笑意不变。
“姑娘说的是。”她点点头,“贵妃娘娘宫中正有太医调理,正巧也能方便姑娘,平常宫女可没有此等福分。”
她侧身,身后那两名宫女上前一步。
准备周全。
“姑娘放心,”秦姑姑道,“贵妃娘娘疼惜姑娘,绝不会怠慢。只是姑娘身为景阳宫掌事,中秋宫宴又随侍御前,贵妃娘娘想见见姑娘,说几句话,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姑娘若执意不去,老身也不好勉强。只是——贵妃娘娘那里,怕是要说老身办事不力。老身受罚倒没什么,只是往后景阳宫与贵妃娘娘往来的事,怕是要生出些嫌隙。”
这话说得委婉。
可唐迟听懂了。
——今日你若不去,便是景阳宫不给贵妃娘娘面子。往后有什么事,别怪贵妃娘娘不给景阳宫脸面。
她立在原地,垂下眼睫。
殿内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眉眼照得像一捧初雪。
“秦姑姑言重了。”她笑笑说,“既是贵妃娘娘召见,奴婢岂敢不去。”
秦姑姑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姑娘明白人。”她侧身让路,“请。”
唐迟迈步。
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瞬。
“姑姑稍候。”她说,“奴婢去换件衣裳。”
秦姑姑点了点头。
唐迟转身走回内室。
槅扇虚掩。
她站在内室中央,目光掠过窗外的天光。那眼线还在,缀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拉开妆奁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匕首。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原位。
不知敏贵妃因何原因召见自己,不能冒这个险。
唐迟换了一件素净的宫装,她走出内室。
“姑姑,”她说,“走吧。”
詹景钰回到承恩殿时,已是申时末。
夕阳将殿前那片空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廊下的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他推开门。
殿内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顿了顿。
“唐迟。”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书案上,她常坐的位置空着。窗边,她惯常站着发呆的地方也空着。她平日里收着的那些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柜中。
——她不在。
詹景钰站在原地,心中了然。
门口传来脚步声。高公公疾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唐姑娘她——”
“谁带走的?”詹景钰打断他。
“敏贵妃的人。”高公公低声道,“午后来的。唐姑娘……没有拒绝的余地。”
詹景钰听着,神色如常。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
高公公一愣。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唐姑娘她——”
“本王说了,知道了。”
高公公不敢再言。
待到日头偏西,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
唐迟站在承恩殿门口。
槅扇就在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她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烛光。
她一点都不想进去。
从韶华宫走回来的这一路,她的脚步始终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违命了。
詹景钰临走前说的话,还在耳边。
“今日,无论谁来,都不准出景阳殿的门。”
今日她违命出殿,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结果都一样——她出去了,被人带走了,在敏贵妃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全然不知。
这不是小事。
那个人,从不问原因,他只问结果。
唐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槅扇无声地滑开。
殿内烛火通明。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烛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那张沉静的脸照得愈发疏离。
唐迟迈过门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跪下。
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奴婢失职。”她说。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心跳。
詹景钰依旧握着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
唐迟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敏贵妃那里,”他开口,语气平淡,“说了什么?”
唐迟跪在书案前,垂着眼。
“回殿下,”她说,“贵妃娘娘问奴婢的来历。问奴婢是哪里人,何时入的宫,从前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是良家子,从北边来的,今年春上入的宫。从前在家乡跟着长辈采药,略通医理。”
詹景钰点了点头。
那茶盏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还有呢?”
“贵妃娘娘问奴婢,”唐迟顿了顿,“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詹景钰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唐迟低头道,“主仆而已。”
詹景钰垂下眼,继续看他的卷宗。
唐迟那双本就残疾的右腿传来微微刺痛。
她的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凉意从金砖上渗进骨缝里。
等待她该承受的责罚。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落下几瓣枯萎的深红。
詹景钰将书卷合上。
拖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唐迟。
“起来。”他说。
唐迟一怔,抬起头。
“跪够了。”他说,“起来。”
唐迟没有动,也不敢动,她不觉得这疯子有多么宽容大度。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奴婢违命了。”
“我知道。”他说。
“奴婢——”
“你违命,是因为敏贵妃的人来了。”他打断她,“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唐迟沉默。
“本王让你留在殿内,是让你避开危险。”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是让你送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今日的事,本王不追究。”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
“下一次,无论谁来,无论用什么理由——”
他顿了顿。
“没有下一次。”
唐迟垂首。
“奴婢记住了
詹景钰搁下笔,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
茶还烫。
他慢慢饮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淮总督的事,”他忽然开口,“定了。”
唐迟抬眼。
“李懋。”
这两个字,让殿内的空气静了一瞬。
唐迟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那双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周谨呢?”她问。
詹景钰放下茶盏,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
“周谨资历太浅,出身太低,朝中无人撑腰。”他的声音很平淡,“他当不上江淮总督。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
唐迟疑惑道。
“那殿下为何——”
“为何提他?”
詹景钰勾唇笑了笑。
“因为提他,他也当不上。”
唐迟的心猛地一沉。
“江淮总督的位置,东宫盯了半年。父皇心里有数,满朝文武心里也有数。李懋坐上去,是迟早的事。”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疾不徐,“本王拦不住,也不想拦。”
“那殿下想要什么?”
詹景钰转过身。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沉静,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本王要的,”他说,“是让满朝文武知道——周谨这个人。”
“还有半月。”他说,“是今年秋闱。”
秋闱。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秋闱——三年一次,天下举子汇聚京城,考中的,便是进士,便是未来的官员,便是这朝堂的新血。
“秋闱怎么了?”她问。
詹景钰转过身。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秋闱的名单,”他说,“本王手里有一份。”
他走回书案旁,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她。
唐迟接过。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一行行看下去。
越看,心越沉。
——礼部侍郎陈茂之子。
——户部郎中李淮之侄。
——吏部主事王珣之弟。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准之甥。
——承恩公府远房表亲。
——镇国公府门下清客之子。
——东宫詹事府属官之孙。
……
几十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官职。
每一个官职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一个可以“关照”的人。
唐迟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她抬起头。
“这是今年秋闱的必录名单。”詹景钰语气平淡,“从上到下,从礼部到吏部,从东宫到承恩公府,从镇国公到几位阁老——能沾上边的,都沾上了。”
他顿了顿。
“寒门子弟能考中的名额,不会超过两成。”
唐迟沉默了。
这是科举。
三年一次的科举。
天下读书人的出路。
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之阶。
此刻,正被这些人,像分赃一样,分得干干净净。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想做什么?”
詹景钰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一明一暗。
“周谨。”他说。
“殿下要推他做主考官。”
“不。”詹景钰看着她,“周谨不够格。他官阶太低,当不了主考。”
他顿了顿。
“但他可以是副主考。”
副主考。
不引人注目,却有权参与所有环节。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唐迟感到一阵恶寒。
她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那句话——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
周谨的胆识,二十年不折。
这样的人,若做了考官——
“他会招来杀身之祸。”唐迟开口。
詹景钰没有否认。
“会。”他说,“周谨这个人,太直。二十年都没学会转弯。若他做主考,取中的士子必然不是东宫想要的人。太子会想除掉他,镇国公府也会,那些想把自家子弟塞进科场的人,都会恨他。”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可那又如何?”
唐迟怔愣。
詹景钰说,“你以为他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
“他知道。”詹景钰说,“但他这人,饱读圣贤书。他在乎的,是江淮那些死的人,是那些寒窗苦读却无路可走的寒门子弟。”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这样的人,本王自然要帮他上位。”
“殿下,”她迟疑开口,“您推他,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您自己?”
殿内骤然一静。
烛火跳了一下。
詹景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你觉得呢?”
唐迟稍加思索,开口。
“周谨若做考官,便能改变寒门学子命运。周谨得了殿下恩典,便是殿下的人。”她说,“待这些人散入各部,几年之后,就是殿下的根基。周谨替殿下做了这件得罪人的事,他自己会怎样,殿下在乎吗?”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让人感到危险。
“唐迟,”他说,“你跟了本王这么久,真的不懂吗?”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声说,“周谨的命,和这件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唐迟后背一僵。
下意识抬起头,四目相对。
“周谨若死,”詹景钰说,“会有第二个周谨。第三个周谨。本王推一个周谨,不是为了只让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