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空着。
书案上的文书整整齐齐,茶盏里残茶已凉,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只是少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唐迟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不在。
她转身出来,正撞见廊下洒扫的小太监。
“ 殿下呢?”
小太监连忙躬身:“回姑娘,殿下去漱玉轩了,刚走不久。”
漱玉轩。
唐迟心中了然。那是詹景钰处理私密事务的地方,若非召见,寻常人不得靠近。
她看了看手中的信——周谨的回信,还完好地封在袖中。
得送过去。
她抬脚往漱玉轩的方向走。
穿过回廊,绕过那片开败的海棠,漱玉轩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然后她停住了。
轩外,气氛不对。
高公公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廊下立着四个侍卫,个个面色紧绷,目光如刀。更远处,有几个小太监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快步走过去。
“高公公。”
高公公转过头,看见是她,神色稍缓,但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唐姑娘。”他压低声音,“殿下吩咐,谁也不见。”
唐迟将袖中的信露出一个角。
“周大人的回信。”
高公公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顿了顿。
“等着。”他说。
他转身推门进去,槅扇轻轻阖上。
唐迟站在原地。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那四个侍卫像四尊雕塑,一动不动。远处那几个小太监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能让詹景钰动怒的事,绝不是小事。
片刻后,槅扇再次打开。
高公公走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唐姑娘,”他压低声音,“殿下让你进去。”
“公公,”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公公沉默了一息。
“姑娘过去就知道了。”他说,“老奴不便多说。”
他顿了顿,又凑近一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今日处置了些棘手事,此刻……心绪极差。姑娘入内,言行千万小心。”
处置。
棘手。
两词相撞,唐迟心头猛地一紧。
高公公追随詹景钰十余年,向来嘴严滴水不漏,能从他口中说出“心绪极差”四字,此事定非同小可。
唐迟在脑中飞速过着今日的事。
太子那边?周谨那边?还是——
敏贵妃?
今日她在路上被那三个內侍拦住,是瑞安郡主解的围。若当时没有瑞安郡主,她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带到韶华宫了。
詹景钰知道了?
这宫城里,但凡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可若只是这件事,他不至于“很生气”。
那是为了什么?
漱玉轩内,烛火通明。
那股熟悉的冷松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比往日更浓了几分,浓得有些压抑。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看折子,没有执笔。他就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迈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跪下。
“殿下。”
她垂首,“周谨那边,信送到了。”
唐迟从袖中取出那封回信。
“周大人写了回信。”
詹景钰视线锁定到他身上。
“打开。”他说。
唐迟一怔。
“殿下?”
“打开。”他又说了一遍,“读给本王听。”
唐迟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周谨的字,工整,方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执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三殿下钧鉴:
来信已阅。殿下所托之事,臣谨记在心。
江淮之弊,积重难返。臣二十年奔走呼号,所盼者,不过‘公道’二字。今殿下愿为寒门开一隙,臣虽万死,亦不敢辞。
秋闱之事,臣自当竭尽全力。考官之职,若得殿下举荐,臣必秉公取士,不徇私,不阿附,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殿下所托。
至于殿下所言‘或有险阻’——臣年逾知命,久历风波,生死之事,早已看淡。若以臣之一死,能换得寒门子弟多一分机会,能换得这科场多一分清明,臣死而无憾。
惟愿殿下,善自珍重。天下寒士,皆望殿下如望甘霖。
臣周谨顿首”
最后一字落定,唐迟仍跪于原地,指尖捏着那张薄纸,字字清晰,砸在心头。
她静候片刻,将信纸折好,轻放于案上。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她垂眸,“奴婢告退。”
言罢屈膝后退,正要起身。
“本王让你走了吗?”
冷声乍起。
唐迟抬头,看向詹景钰,那人此刻脸上竟挂着几丝笑意。
但那眼中却深不见底,紧紧锁定着唐迟的身影。
她后背冒出了冷汗,每次这个疯子露出这种神情,她都免不得要吃苦头。
“今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发生了什么?”
唐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果然知道了。
“奴婢回来时,”她说,“在宫道上遇到了瑞安郡主。”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不是变冷。
是凝滞。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忽然攥住了这殿内所有的气息。
詹景钰依旧坐在书案后,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更盛了。
“瑞安郡主。”他重复了一遍,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碾过,“赫兰琅。草原赫兰部送来的质子。”
他顿了顿。
“你和她,很熟?”
唐迟垂着眼。
“回殿下,”她说,“今日是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说话。”詹景钰重复道,“第一次说话,她就替你挡了敏贵妃的人。第一次说话,她就陪你走了半条宫道。第一次说话——”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然后他站起身。
玄色的衣袂在昏暗里划过一道影。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脚步声在金砖上轻轻回响。
一下。一下。一下。
唐迟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看见他的靴尖。
玄色的靴面上,绣着暗金的云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陪你走了半条宫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她和你说了很多话。她请你去看草原。她说要拿出草原上最好喝的酒招待你。”
他顿了顿。
“她很开心。”
那三个字,像冰刃。
唐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瑞安郡主说那些话时。
她不是客套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
很短。
很轻。
可詹景钰知道了。
“奴婢——”
“抬头。”
两个字,打断了她。
唐迟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温润,谦和,彬彬有礼。
可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然后他蹲下。
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一明一暗。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暗,和暗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笑。
“唐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想去草原吗?”
唐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能答。
“奴婢——”她开口。
“想,还是不想?”他打断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唐迟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
漂亮得像深潭,像夜空,像一切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跪着的自己。
“……奴婢不想。”她说。
詹景钰看着她。
单手掐住她的脖颈,眼底冒出偏执。
“你在说谎。”他说。
唐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仅想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还觉得,那个人——那个草原上来的质子——是你的同类。”
唐迟紧紧抓着自己那条伤腿。
“你觉得她不像这宫城里的人。”詹景钰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觉得她懂你。你觉得她看你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觉得——你们是一样的人。”
唐迟瞳孔收缩,身体因为害怕微微颤抖。
他说的,都对。
可她不能承认。
“本王给你吃穿,给你住处,给你在宫里的立足之地。本王让你随侍左右,让你誊抄文书,让你研墨侍笔。”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握着脖颈的手却在微微收力。
唐迟不敢反抗,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惩罚。
“跟敏贵妃的人走,本王不追究。你违命出殿,本王不责罚。周谨的事,本王原原本本告诉你,一字不瞒。”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
“唐迟,本王对你,不好吗?”
“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她颤声应道。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手臂施力,将唐迟按到在地。
“你当然会这样说。”
“因为你没有退路。”他说,“你只能跟着本王。本王活着,你活着。本王死了,你陪葬。”
“殿下,”她开口,语调颤抖,“奴婢没有想离开。”
詹景钰俯下身。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所有的东西——那些平日里藏得极深、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的东西。
偏执。占有。病态的掌控。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唐迟,”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雪,“你走不出去的。”
甚至像在自言自语。
唐迟躺在地上,被他按着的姿势狼狈至极。
那条本就残疾的腿压在身下,传来一阵阵钝痛。可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害怕是真的。
从身体最深处漫出来的那种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这个人。
他此刻脸上那抹彬彬有礼的笑,明明笑着,却比发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詹景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捧落进阴影里的雪。她的眼睫在颤抖,嘴唇微微抿着,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轻轻发颤。
可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太倔了。
让人忍不住想要掐灭。
詹景钰的手微微收紧。
唐迟的呼吸一滞。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害怕?”他问。
唐迟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牢牢锁在她脸上。
“……怕。”她说。
这是实话。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怕就好。”他说。
他松开手。
唐迟的身体一软,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条被压住的腿传来剧烈的刺痛,冷汗从额角沁出,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詹景钰没有起身。
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唐迟。”他唤她。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带着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本王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去草原吗?”
她看着他。
他问的是——
“你还想离开吗?”
“不想。”她说。
詹景钰看着她。
“奴婢不想。”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稳,“奴婢哪儿都不想去。”
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记住今天的话。”他说。
唐迟垂下眼睫。
“奴婢记住了。”
詹景钰站起身。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他背对着月光,脸藏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本王不罚你。”他说。
唐迟抬起头。
“敏贵妃的人,本王会处理。瑞安郡主那边——”
“不必再相见。”
唐迟低下头。
“奴婢明白。”
詹景钰没有再说话。
径直离开了漱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