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何人惊宫阙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殿前丹墀之下,礼乐悠扬,金炉飘香。满朝文武依品级列坐,宗亲命妇分列两侧,珠翠环绕,锦袍如云。

太子詹景颐已至,坐于御座东侧首位,正与几位阁老低声闲谈,神色温润,看不出丝毫锋芒。

皇后位于御座身侧。敏贵妃尚未临殿,她的席位空悬于西侧,华贵的织金椅袱在烛光下静静流辉。

镇国公慕容峥,年五十有七,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着一品侯爵朝服,端坐于东侧第五席。

赫兰部首领独女,外藩质子,身着郡主品级的宫服,赫兰琅位在第七席,麦色肌肤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詹景钰入殿时,殿内视线若有若无的落下。

他着玄色礼服,金带玉冠,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并不刻意搜寻任何人。

他的身侧,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月白衣裙,素银簪,并无多余饰物,却在这满殿珠翠之间,干净得像一捧刚掬起的水。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来。

东宫的。阁老的。几位亲王妃的。还有那些自诩与景阳宫素有往来的——全都凝在她身上。

她是谁?

景阳宫何时有这样一个人物?

为何三皇子宫宴随侍,不是心腹幕僚,不是宗亲女眷,而是一个从未在宫宴露过面的陌生女子?

唐迟垂着眼,走在第一阶。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只是走着。

走到詹景钰身侧,在他落座时,于他身后半步处站定。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最后的嘈杂,刹那间,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满殿臣工俯首,衣料窸窣声如潮水退去。

唐迟随众人行礼,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视线里只有詹景钰玄色袍角静静垂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

稳而沉,带着岁月磨砺后的从容。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那不是自己的。

这座殿宇活了。

在它的主人踏入门槛的刹那。

“众卿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无端压过了殿内所有的静。

唐迟随众人起身,垂首,敛目,视线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金砖上。

她没有抬头。

她也不能抬头。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各方贺礼依次呈上,珍玩宝器、绫罗绸缎,在烛光下流转着各色光芒。太子献上的是一对南海珊瑚,枝干虬结,红艳欲滴,引来一片赞叹。

“三皇子詹景钰,献鎏金玉如意——”

唱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重帷幔。

詹景钰起身。

唐迟双手捧起那柄玉如意,跟上。

二十七步。

殿门至御前。

第一步。

宫灯的光落在如意头上,金丝缠枝莲泛起温润的流光。

三步。

有人不经意的抬眼,满眼惊艳,目光便再难移开了。

六步。

烛光恰好映在她脸上。

瑞安郡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脸——

她见过无数美人。宫里的嫔妃、各府的女眷、江南进献的舞姬……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世间绝色。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从前见过的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不是艳,不是媚。而是某种纯净到极致的东西,像月落寒潭,像雪覆青山,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见的一缕孤烟。

“那是……”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身旁的承恩公夫人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停在那道月白身影上,良久,才低声接道:“三殿下身边的人,没见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瑞安郡主喃喃,“藏在景阳宫,竟从未听说过。”

承恩公夫人没有回答。

她落脚的瞬间,瑞安郡主看见了。

那几乎无法忽视的倾斜。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坡足。

那样一张脸,那样一身风华,那样清冷如月的气质——

坡足。

瑞安郡主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七步。

她能感觉到敏贵妃的视线,从扇骨上方投来,锐利如针。

十步。

太子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

满殿寂静,只有她裙裾拂过金砖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烛烟缭绕,落在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二十七步。

詹景钰在御座前三丈处停下。

她随之停步,微微垂首,双手将那柄玉如意举至齐眉。

她听见詹景钰那清亮的嗓音。

“儿臣,恭祝父皇圣躬康泰,福泽万年。”

“景钰,有心了。”,皇帝开口,声音威严。

“父皇喜爱便好。”

一道目光扫光跪在地上的唐迟,来自帝王的准觉,下意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身边这宫女,”他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

唐迟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迎上御座之上那道苍老却锐利的目光。

四目相对。

镇国公的视线也跟着扫去,眉头无意识皱起。

唐迟不卑不亢的跪着,眼中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御座之上,皇帝眼神深沉,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像。

……太像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敲击桌面,过了良久。

“下去吧。”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听不出情绪。

詹景钰道:“儿臣告退。”

他作揖,退后三步,转身。

唐迟起身,跟上。

宴至中段,丝竹渐缓,觥筹交错间有了几分随意的意味。

太子詹景颐搁下酒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身旁几位朝臣闲谈。

“说起来,江淮水患过去也有三月了。”一位老臣语气赞扬,声音刚好周围几席都能听到,“户部那边的赈灾章程,李懋大人经办得倒是利落。听闻江淮百姓多有称颂,说李大人亲自下乡查勘,体恤民情,颇得人心。”

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宋大人说的是,李懋大人此番确实劳苦功高。”

“江淮漕粮调配,往年总要拖到腊月,今年十月便已到位,李大人功不可没。”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眼睫未抬。

但她知道,气氛变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李懋,实则是在为下一步铺路。李懋品级不够,直接擢升江淮总督,于制不合。

擢升为江淮总督——那是连升三级。

詹景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御座之上,天子微微颔首,似乎对夸赞有所认可。

慕容峥端着酒盏,动作未停,目光掠过太子那张笑意温润的脸。

——有意思。

詹景颐见状,笑道,“江淮水患,户部赈灾有功,儿臣观其章程,多赖户部侍郎李懋调度得力。此人任劳任怨,于漕粮转运、灾银发放诸事,皆亲力亲为,实属难得。”

他说着,转向詹景钰,语气愈发随和:“三弟,你在江淮那边也有几个庄子,可曾听闻此事?”

詹景钰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皇兄消息灵通,臣弟不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臣弟只听闻,江淮泛涝,良田损害过大,今年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

詹景颐脸上的笑意不变。

席间却静了一瞬。

唐迟在詹景钰身后,几乎能听见那些朝臣心里飞速盘算的声音。

太子赞李懋的功劳,詹景钰提百姓的生计。

御座之上,天子没有表态。

詹景颐表面温文儒雅,只是眼底深了几分。

“三弟说的是,百姓之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他语气依旧温和,“李懋大人经办赈灾,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多活几个、少饿几个?说起来——”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江淮总督一职空缺也有半年了,父皇可有人选?”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得利者都在等着回答。

这是今夜第一个真正踩到要害的问题。

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太子这半年在东宫的动作,有一半是在为这个位置铺路。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在衡量什么。

詹景钰也不等他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闲事:

“儿臣前些日子,倒是听翰林院侍讲周谨提起,江淮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周谨说,赈灾银被胥吏层层盘剥,灾民能到手的,不过十之二三。”

他又道。

“周谨此人,儿臣原也不熟。只是听说他在翰林院二十年,见不惯百姓有难,每次定上书陈情。”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看太子,只是看着盏中氤氲的热气。

“儿臣想着,江淮总督之位,既要有能办事之人,也要有敢说话之人。李大人能办事,周谨敢说话。若能二者得兼,江淮百姓,或许能多得几分实惠。”

他说完,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詹景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三弟倒是想得周全。周谨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他在翰林院二十年,官不过六品,资历似乎浅了些。”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詹景钰语气依旧平淡,“可他依旧敢说话,依旧敢上书。这样的胆识,属实莫愧于所读过的圣贤书”

四目相对。

太子笑意更浓。

那笑里,有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三弟说得是。”他语气诚恳道,“周谨此人,确实难得。若能委以重任,也是朝廷之福。”

他说着,转向御座,神色恭谨:

“父皇圣明,自有考量。儿臣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

仿佛方才举荐李懋的人,不是他。

御座之上,天子依旧沉默。

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两个儿子之间,看不出喜怒。

良久。

天子开口。

“中秋宫宴,不议国事。”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江淮总督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李懋可行,没有说周谨可用。

一句话,把太子架在半空,把詹景钰的提议也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赢。

但谁也没有输。

太子垂首:“儿臣遵旨。”

詹景钰亦垂首:“儿臣遵旨。”

两人同时端起酒盏,遥遥对饮了一杯。

那杯酒,敬的是什么?

敬兄弟?

敬今夜?

随后詹景颐偏过头,极轻地看了詹景钰一眼。

——重新打量。

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暗涌已被淹没在喧嚣之下。

太子坐回席间,与身旁的阁老继续闲谈,神色如常。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谨。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威胁到了他的布局。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这个弟弟,藏得比他想得更深。

他以为他懂詹景钰。

低调,本分,不爱争。

可今夜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不是不爱争。

是不争眼前。

他争的是——

人心。

詹景颐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入喉,微凉。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润。

眼底却深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三弟,我小看你了。

他想。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放下酒盏,侧过脸,与身旁的承恩公说起闲话来。

那笑意,从头至尾,没有淡过一分。

唐迟静静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极轻地掠过太子那张笑意依旧温润的脸。

——气炸了吧。

她在心里说。

气炸了,还要笑着。笑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太子。

这就是储君。

这就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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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