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殿前丹墀之下,礼乐悠扬,金炉飘香。满朝文武依品级列坐,宗亲命妇分列两侧,珠翠环绕,锦袍如云。
太子詹景颐已至,坐于御座东侧首位,正与几位阁老低声闲谈,神色温润,看不出丝毫锋芒。
皇后位于御座身侧。敏贵妃尚未临殿,她的席位空悬于西侧,华贵的织金椅袱在烛光下静静流辉。
镇国公慕容峥,年五十有七,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着一品侯爵朝服,端坐于东侧第五席。
赫兰部首领独女,外藩质子,身着郡主品级的宫服,赫兰琅位在第七席,麦色肌肤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詹景钰入殿时,殿内视线若有若无的落下。
他着玄色礼服,金带玉冠,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并不刻意搜寻任何人。
他的身侧,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月白衣裙,素银簪,并无多余饰物,却在这满殿珠翠之间,干净得像一捧刚掬起的水。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来。
东宫的。阁老的。几位亲王妃的。还有那些自诩与景阳宫素有往来的——全都凝在她身上。
她是谁?
景阳宫何时有这样一个人物?
为何三皇子宫宴随侍,不是心腹幕僚,不是宗亲女眷,而是一个从未在宫宴露过面的陌生女子?
唐迟垂着眼,走在第一阶。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只是走着。
走到詹景钰身侧,在他落座时,于他身后半步处站定。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最后的嘈杂,刹那间,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满殿臣工俯首,衣料窸窣声如潮水退去。
唐迟随众人行礼,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视线里只有詹景钰玄色袍角静静垂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
稳而沉,带着岁月磨砺后的从容。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那不是自己的。
这座殿宇活了。
在它的主人踏入门槛的刹那。
“众卿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无端压过了殿内所有的静。
唐迟随众人起身,垂首,敛目,视线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金砖上。
她没有抬头。
她也不能抬头。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各方贺礼依次呈上,珍玩宝器、绫罗绸缎,在烛光下流转着各色光芒。太子献上的是一对南海珊瑚,枝干虬结,红艳欲滴,引来一片赞叹。
“三皇子詹景钰,献鎏金玉如意——”
唱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重帷幔。
詹景钰起身。
唐迟双手捧起那柄玉如意,跟上。
二十七步。
殿门至御前。
第一步。
宫灯的光落在如意头上,金丝缠枝莲泛起温润的流光。
三步。
有人不经意的抬眼,满眼惊艳,目光便再难移开了。
六步。
烛光恰好映在她脸上。
瑞安郡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脸——
她见过无数美人。宫里的嫔妃、各府的女眷、江南进献的舞姬……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世间绝色。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从前见过的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不是艳,不是媚。而是某种纯净到极致的东西,像月落寒潭,像雪覆青山,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见的一缕孤烟。
“那是……”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身旁的承恩公夫人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停在那道月白身影上,良久,才低声接道:“三殿下身边的人,没见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瑞安郡主喃喃,“藏在景阳宫,竟从未听说过。”
承恩公夫人没有回答。
她落脚的瞬间,瑞安郡主看见了。
那几乎无法忽视的倾斜。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坡足。
那样一张脸,那样一身风华,那样清冷如月的气质——
坡足。
瑞安郡主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七步。
她能感觉到敏贵妃的视线,从扇骨上方投来,锐利如针。
十步。
太子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
满殿寂静,只有她裙裾拂过金砖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烛烟缭绕,落在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二十七步。
詹景钰在御座前三丈处停下。
她随之停步,微微垂首,双手将那柄玉如意举至齐眉。
她听见詹景钰那清亮的嗓音。
“儿臣,恭祝父皇圣躬康泰,福泽万年。”
“景钰,有心了。”,皇帝开口,声音威严。
“父皇喜爱便好。”
一道目光扫光跪在地上的唐迟,来自帝王的准觉,下意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身边这宫女,”他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
唐迟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迎上御座之上那道苍老却锐利的目光。
四目相对。
镇国公的视线也跟着扫去,眉头无意识皱起。
唐迟不卑不亢的跪着,眼中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御座之上,皇帝眼神深沉,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像。
……太像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敲击桌面,过了良久。
“下去吧。”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听不出情绪。
詹景钰道:“儿臣告退。”
他作揖,退后三步,转身。
唐迟起身,跟上。
宴至中段,丝竹渐缓,觥筹交错间有了几分随意的意味。
太子詹景颐搁下酒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身旁几位朝臣闲谈。
“说起来,江淮水患过去也有三月了。”一位老臣语气赞扬,声音刚好周围几席都能听到,“户部那边的赈灾章程,李懋大人经办得倒是利落。听闻江淮百姓多有称颂,说李大人亲自下乡查勘,体恤民情,颇得人心。”
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官员立刻附和。
“宋大人说的是,李懋大人此番确实劳苦功高。”
“江淮漕粮调配,往年总要拖到腊月,今年十月便已到位,李大人功不可没。”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眼睫未抬。
但她知道,气氛变了。
这番话,明着是夸李懋,实则是在为下一步铺路。李懋品级不够,直接擢升江淮总督,于制不合。
擢升为江淮总督——那是连升三级。
詹景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御座之上,天子微微颔首,似乎对夸赞有所认可。
慕容峥端着酒盏,动作未停,目光掠过太子那张笑意温润的脸。
——有意思。
詹景颐见状,笑道,“江淮水患,户部赈灾有功,儿臣观其章程,多赖户部侍郎李懋调度得力。此人任劳任怨,于漕粮转运、灾银发放诸事,皆亲力亲为,实属难得。”
他说着,转向詹景钰,语气愈发随和:“三弟,你在江淮那边也有几个庄子,可曾听闻此事?”
詹景钰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皇兄消息灵通,臣弟不及。”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臣弟只听闻,江淮泛涝,良田损害过大,今年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
詹景颐脸上的笑意不变。
席间却静了一瞬。
唐迟在詹景钰身后,几乎能听见那些朝臣心里飞速盘算的声音。
太子赞李懋的功劳,詹景钰提百姓的生计。
御座之上,天子没有表态。
詹景颐表面温文儒雅,只是眼底深了几分。
“三弟说的是,百姓之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他语气依旧温和,“李懋大人经办赈灾,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多活几个、少饿几个?说起来——”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江淮总督一职空缺也有半年了,父皇可有人选?”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得利者都在等着回答。
这是今夜第一个真正踩到要害的问题。
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太子这半年在东宫的动作,有一半是在为这个位置铺路。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在衡量什么。
詹景钰也不等他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闲事:
“儿臣前些日子,倒是听翰林院侍讲周谨提起,江淮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周谨说,赈灾银被胥吏层层盘剥,灾民能到手的,不过十之二三。”
他又道。
“周谨此人,儿臣原也不熟。只是听说他在翰林院二十年,见不惯百姓有难,每次定上书陈情。”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看太子,只是看着盏中氤氲的热气。
“儿臣想着,江淮总督之位,既要有能办事之人,也要有敢说话之人。李大人能办事,周谨敢说话。若能二者得兼,江淮百姓,或许能多得几分实惠。”
他说完,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詹景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三弟倒是想得周全。周谨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他在翰林院二十年,官不过六品,资历似乎浅了些。”
“资历可熬,胆识难求。”詹景钰语气依旧平淡,“可他依旧敢说话,依旧敢上书。这样的胆识,属实莫愧于所读过的圣贤书”
四目相对。
太子笑意更浓。
那笑里,有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三弟说得是。”他语气诚恳道,“周谨此人,确实难得。若能委以重任,也是朝廷之福。”
他说着,转向御座,神色恭谨:
“父皇圣明,自有考量。儿臣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
仿佛方才举荐李懋的人,不是他。
御座之上,天子依旧沉默。
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两个儿子之间,看不出喜怒。
良久。
天子开口。
“中秋宫宴,不议国事。”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江淮总督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李懋可行,没有说周谨可用。
一句话,把太子架在半空,把詹景钰的提议也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赢。
但谁也没有输。
太子垂首:“儿臣遵旨。”
詹景钰亦垂首:“儿臣遵旨。”
两人同时端起酒盏,遥遥对饮了一杯。
那杯酒,敬的是什么?
敬兄弟?
敬今夜?
随后詹景颐偏过头,极轻地看了詹景钰一眼。
——重新打量。
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暗涌已被淹没在喧嚣之下。
太子坐回席间,与身旁的阁老继续闲谈,神色如常。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谨。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威胁到了他的布局。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这个弟弟,藏得比他想得更深。
他以为他懂詹景钰。
低调,本分,不爱争。
可今夜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不是不爱争。
是不争眼前。
他争的是——
人心。
詹景颐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酒入喉,微凉。
他面上笑意依旧温润。
眼底却深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三弟,我小看你了。
他想。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放下酒盏,侧过脸,与身旁的承恩公说起闲话来。
那笑意,从头至尾,没有淡过一分。
唐迟静静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极轻地掠过太子那张笑意依旧温润的脸。
——气炸了吧。
她在心里说。
气炸了,还要笑着。笑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太子。
这就是储君。
这就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