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雨欲摧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中秋宫宴还有半个月,你这阵子多歇着,别又把自己折腾病了。”他低头看她,月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对了,中秋那日,我也会在。”

唐迟抬眼。

“别问我具体在哪儿,”楚天阔抬手制止她,“我也不知道。殿下的规矩,你懂。但总之——”

他顿了顿,又说道。

“暗处有我呢,走了。”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偏殿重归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此后数日,景阳宫的日子平静得近乎乏味。

唐迟每日卯时起身。白日里或誊抄文书,或研墨侍笔,或按他吩咐查阅典籍。傍晚他批折子时,她便静立一旁,添茶换烛。入夜后待他歇下,方回偏殿。

日复一日,规行矩步。

他待她和从前一样——温和,偶尔指点她字迹工整与否,或是某处记录当如何更清晰。

只是他不再让她出景阳宫的门。

取膳、传话、递送物件,都由小太监经手。

这日午后,詹景钰在书房见客。

来人是翰林院侍讲周谨,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是那种在官场沉浮二十年仍不改书生气的耿介之人。他与詹景钰议的是今年秋闱科考的弊端,言及某些关节,声气渐高,几乎忘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子。

唐迟在一旁添茶,低眉顺眼。

周谨走时,詹景钰破例送到书房门口。

“周大人,”他的声音清晰道,“江淮水患的赈灾章程,下月户部复议。大人若有良策,不妨早做准备。”

周谨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詹景钰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长揖到地。

唐迟立在门边,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朝中二十年,一无党援,二无奥援。”詹景钰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每逢大议,孤掌难鸣。”

唐迟没有说话。

“现如今。”他顿了顿,“该有人帮他。”

她垂着眼,将茶盏轻轻收入托盘中。

她想。该有人帮他的。

她的手在托盘下顿了顿,只是一瞬。

“东宫那位,最近可是春风得意。”詹景钰面色不改道,“江淮那边的事他办得漂亮,父皇虽没明着夸,可那份江淮总督的空缺人选一直悬着——你猜皇兄是想留给谁?”

唐迟知道答案。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

“李懋。”她说。

“李懋是他的人,可李懋品级不够。”詹景钰道,“他得把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塞进去。中秋宫宴,皇兄一定会借机促成此事。”

唐迟转过头看他。

“属下明白。”

中秋宫宴前三日,詹景钰去了太后宫中问安。

唐迟难得有了半日空闲。她没有去偏殿歇息,而是立在书房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出神。

秋意渐深,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枯叶。

“唐姑娘。”高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迟转身。

高公公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不是宫女常服,而是月白色的——料子是上好的暗纹云锦,领口袖边绣着银色的缠枝莲纹,雅致矜贵。

“这是?”唐迟微怔。

“殿下吩咐,中秋宫宴那日,姑娘穿这身。”高公公将托盘放在案上,垂着眼,“尚衣局赶了七日才得,姑娘试试是否合身,若有不合,还有三日可改。”

唐迟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抚过那云锦细密柔滑的纹理。

月白色。

她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平稳:“请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姑娘客气了。”高公公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若姑娘觉得哪里不妥,可自行斟酌修改。不必事事回他。”

不必事事回他。

唐迟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高公公退了出去,槅扇轻轻阖上。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套铺陈在红木托盘上的、月白色的云锦宫装。

窗外秋风又起,梧桐叶沙沙作响。日光透过窗棂,在那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上流转,像落在深潭表面的、细碎的涟漪。

唐迟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托盘轻轻推远了些。

没有试。

中秋前夜。

詹景钰召唐迟到漱玉轩。

她到时,轩内除了詹景钰,还立着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

一人身形精悍,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存在感极低。另一人是个女子,身材纤细,——是那种走在宫道上,绝不会有第二眼回眸的寻常。

唐迟心头微凛,连忙移开视线。

暗卫。

三皇子麾下养着一批人,行事隐秘,从不与宫中明面上的护卫、侍卫发生任何交集。

唐迟与楚天阔是其中之一,却也并非全部。

唐迟即使自幼与楚天阔相识,两人也心照不宣,从未问提过其他同伴信息。

这是詹景钰定下的规矩。

他手下暗卫不知彼此身份,各有各的线,各有各的差事。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手边依旧是那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中秋宫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和殿西庑设亲王座。东宫与本王各占一列。”

他吹了一下茶 。

“敏贵妃的座次在殿东,与宗亲命妇相邻。”

两道黑影垂首静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宴,御前献礼后,觥筹交错之际,会有目光落在不该落的地方。”詹景钰的语气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届时就需要有人盯着动静。”

他指的是谁,在场无人不知。

那女子低声道:“属下明白。”

詹景钰点头,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杨贰。”

那个被唤作杨贰的男子应声:“属下在。”

“你的差事,不在殿内。”

杨贰点下头。

“殿下要属下去何处?”

詹景钰站起身,负手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太子身边,”他的声音平淡如水,“近来多了几张新面孔。”

杨贰没有追问,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属下明白。”

从始至终,两人都不曾看向对方。

詹景钰转向唐迟

“到了御前,该说什么,高公公已教过你。”

“是。”

詹景钰没有再问。

轩内一时寂静,烛火轻摇。

那男子和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漱玉轩里只剩下她和詹景钰,隔着书案。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唐迟开口,“属下告退。”

“唐迟。”

她停住。

詹景钰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唐迟退后三步,转身,推门,走进中秋前夜清冷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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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黄昏时分,宫中已处处悬灯。御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琉璃宫灯次第亮起,连成两道蜿蜒的光河,一直通向太和殿巍峨的重檐。

偏殿外有人在轻轻叩门,高公公带着两位宫女前来。

“姑娘,殿下命人前来更衣梳妆。今日事多,恐耽误了时辰。”

唐迟应了一声。

“有劳。”

宫女很快端来热水、帕子,又替她将头发挽起,动作却很仔细。

“姑娘的头发真好。”宫女小声说,像怕惊着谁,“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

唐迟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倒影。

发髻挽好,她起身,走到那只红漆木箱前。

箱盖掀起。

月华白的宫装静静躺在其中,银线缠枝莲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唐迟将它取出,展开,任凭宫女一件件去给她穿上。

腰封,裙摆领口那圈天青色的滚边,紧贴着她的下颌。月白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腰封的银线缠枝纹正贴着她的腰线,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小宫女在一旁看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您……真好看。”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仿佛这称赞僭越了什么。

唐迟对着铜镜,将那根素银簪子插入发髻。

镜中女子眉目清冷,月白衣衫衬得肤色如初雪,白玉兰簪在乌发间盈盈一点,纯洁得像中秋前夜的月光,又像冬日的一场初雪。

“很合身。”

高公公在外等候多时,见到唐迟推门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唐姑娘,请移步正殿。”

正殿内,詹景钰正负手立在窗前。

他今日着了礼服——玄色底,朱红缘边,胸前是五爪行龙纹。那一身沉郁的贵气被压制在繁复的衣料下,却依旧从每一道线条里透出来。

唐迟在门槛内站定。

“殿下。”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唐迟身上。

她的月白宫装与他的玄色礼服,像日与夜的分界,又像昼与夜的共生。

詹景钰最近总是这般欲言又止,唐迟觉得浪费时间,出声提醒。

“殿下?”

久到她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久到守在门边的高公公都不动声色地将呼吸放轻。

然后詹景钰开口,声音平淡:

“尚可。”

唐迟不语,内心无语。

黄昏时分,宫门次第落锁。

太和殿前,琉璃宫灯沿着御道两侧次第亮起,连成两道蜿蜒的光河。

詹景钰走在前面,玄色礼服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唐迟跟在身后半步,步态却稳,一瘸一拐,月白衣袂与他的袍角在行走间若即若离。

从承恩殿到太和殿。

御道两侧,宫人们远远望见那玄色的仪仗,便立刻垂首敛目,退避到石栏之后。

无人敢抬眼。

无人看见,东侧庑殿顶的飞檐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已经蛰伏了半个时辰。

杨贰。

他数过了。东宫带了四名侍卫,两人守殿外,两人绕殿巡视。路线固定,步频固定,换岗的时间固定。

他将身形压得更低,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御花园,假山后。

李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那两名东宫侍卫从月洞门外走过。

他们步伐比平日快了三分。

绕路了。

她收回目光,将指间的柳叶刀无声按回袖中。

殿外。

楚天阔倚在东侧廊柱边,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他抬起头,越过满殿的珠翠与冠带,望向夜空。

月亮今夜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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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