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还在继续。
丝竹声婉转流淌,觥筹交错间,那些暗涌被暂时按下,沉入杯底,沉入那些笑意盈盈的眼底。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半步。
从方才那场交锋过后,殿内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更微妙了。
那些目光,那些笑意,那些举杯时的停顿与寒暄时的斟酌,全都比之前多了些什么。
多了什么?
唐迟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是一种重新打量。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发现身边那座一直沉默的山,原来不是山。
是蹲伏的虎。
西侧席间。
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镇国公慕容峥端着酒盏,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有意思。
他在心里说。
太子举荐李懋,是意料之中。李懋是他的人,江淮总督那个位置,东宫盯了半年,满朝皆知。
可三皇子提周谨——
这就不是意料之中了。
周谨。翰林院侍讲,六品,被贬了三次,俸禄被罚得连锅都揭不开。这样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谁正眼看过他?
今夜之后,怕是要不同了。
慕容峥饮了一口酒,目光极轻地掠过御座。
天子依旧阖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指尖,正极轻极轻地叩着龙椅扶手。
慕容峥收回目光,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谨是江南人。
周谨写了二十年的科举舞弊、江淮水利。
周谨的折子里,提过镇国公府在江淮的庄子。
不止一次。
慕容峥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即松开。
他端起酒盏,对身旁的承恩公笑道:“这酒不错。”
承恩公点头附和:“御酒自然好。”
两人举盏对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赫兰琅坐在宗亲命妇席位的最末端。
她的位置靠近殿门,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穿着石青色的郡主礼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酒盏上。
但她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殿内的暗流涌动。
听见那些朝臣飞速盘算的声音。
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草原上没有这些。
草原上的人有话直说,有仇当场报,酒喝完了就打,打完了就和,和完了接着喝。
不像这里。
这里的人笑着说话,笑着饮酒,笑着看对方。
笑着笑着,刀就递出去了。
赫兰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甜,淡,像兑了水的蜜。
她忽然很想念草原上的酒。
殿外。
杨贰蛰伏在东侧庑殿顶的飞檐阴影里。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时辰。夜风从瓦楞间穿过,灌进他的衣领,凉得刺骨。他一动不动,目光锁定着殿门外的动静。
东宫那四名侍卫,两人守在殿门两侧,两人绕着殿外巡视。路线固定,步频固定,换岗的时间固定。
太固定了。
固定得像在等人发现。
杨贰将身形压得更低,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御花园假山后。
李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夹着一枚柳叶刀。
那两名东宫侍卫刚从月洞门外走过。她数过了,这是他们今夜第四次绕到这里。步伐比前三次快了三分,目光比前三次锐了几分。
有人在紧张。
她收回刀,隐入假山的阴影里。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半步,衣袂垂落如静止的水。
她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从御前献礼到现在,她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很少眨动。那些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目光,她都知道,却从不回应。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太子詹景颐。
他坐于东侧首位,正与身旁的承恩公低声说笑。姿态闲适,神色温润,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今夜之后,她不会再忘掉这张脸。
詹景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微微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看够了?”
唐迟眼睫未抬。
“殿下指的是谁?”
詹景钰道。
“你说呢。”
唐迟想了想。
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那么一瞬。
嘴角扬起。
那弧度太小了。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垂下眼,看着詹景钰玄色的背影。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光,将那挺直的线条勾勒得清晰。
“没什么。”她同样压低声音,“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
“太子方才那杯酒,喝得一定很苦。”
詹景钰脸上有了笑意。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唐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何止苦。”他说,“怕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在疼。”
唐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将涌上来的笑意压回喉咙里。
——他说对了。
宴席接近尾声。
天子起身时,满殿臣工俯首。他摆了摆手,在內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去。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殿侧的帷幔后,殿内跪了一地的人,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起驾——”
众人才纷纷站起。
宴散。
詹景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走吧。”
唐迟跟上去。
月白衣袂从烛光里掠过,像一道悄然流走的月光。
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而来。殿外的宫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詹景钰走在前面,玄色袍角在夜色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唐迟跟在身后半步。
——起轿!
待轿子落在景阳宫前
两人走过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今夜,”他说,“你做得很好。”
唐迟站在他身后半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冷。
她回道:
“殿下也是。”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侧过脸。
那侧脸的弧度,在烛火下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你说,”他忽然问,“他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唐迟想了想。
“砸东西。”她说。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他说,“他舍不得砸。东宫每一件器物都是御赐的,砸了还得请罪。他只会——写。”
“写?”
“写名字。”詹景钰语气平淡,“然后调查所有信息,所有关系,再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
唐迟沉默了一息。
“殿下怎么知道?”
詹景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东侧那道依旧温润如玉的身影上。
“这是父皇教的,本王也这样写过。”他说。
夜风吹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
“下去歇着。”他说。
唐迟行礼退下。
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景阳宫的回廊尽头。
詹景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了。
他才轻轻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
“今夜…”
他说。
“月亮很圆啊。”
夜风吹过。
没有人听见。
景阳宫的槅扇,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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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书房里只留一盏孤灯,将詹景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
周谨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极慢。
——江南人氏,永初二十一年进士。
——初授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留馆,授编修。
——永初二十四年,首上《陈江淮利弊疏》,被斥“妄议朝政”,罚俸半年。
——启安二年,上《再陈江淮水患疏》,被贬为太常寺博士。
——启安五年,上《三陈江淮胥吏盘剥疏》,被贬为国子监助教。
——启安六年,上《请复江淮水利疏》,被贬为翰林院侍讲。
——此后十年,再无升迁。
詹景颐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此后十年,再无升迁。
他手指摩擦着卷宗
十年。
写了二十年折子,被贬了三次,罚俸五次,最后在翰林院侍讲的位子上坐了十年。
十年。
满朝文武,谁记得他?
今夜之前,谁在意他?
詹景颐将卷宗合上。
那动作很轻。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唐迟。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
——查不到来历。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女子,被詹景钰带到御前,站在他身后。
父皇看着她时,停顿的那一息。
——她是谁?
詹景颐放下那张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早已凉透。
凉茶入喉,像冰刃划过。
他放下茶盏。
“来人。”
长史应声而入:“殿下。”
“周谨那边,”詹景颐语气平淡,“派人盯着。不必做什么,只盯着就行。”
“是。”
“还有——”
长史垂首静候。
“景阳宫那边,”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也盯着。”
长史心头一凛。
景阳宫。
那是三皇子的居所。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三殿下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
长史不敢再说。
詹景颐散漫道。
“本王只是关心三弟,”他说,“他身子不好,又常年闭门不出。本王这个做兄长的,多照看些,有什么不妥?”
长史垂首:“殿下说的是。”
“下去吧。”
长史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詹景颐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孤灯。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方才殿内,詹景钰提周谨时的神情。
平淡。随意。像在说一件闲事。
可就是那样平淡的语气,让满朝文武都带进他的视线。
——他藏了多久?
詹景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这个弟弟,已经开始初露锋芒。
周谨的事,他记下了。
唐迟这个名字,他也记下了。
不急。
他等了二十五年。
不差这一时。
夜风吹过,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书房那扇窗,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詹景颐站在窗前,望着月光。
月光下,承恩殿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看着那片沉寂。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偏移了一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三弟,”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藏得真深。”
顿了顿。
“不过——藏得再深,也会有露出来的一天。”
他转过身,走回内殿。
在桌案上提笔写下唐迟的名字。
夜色沉沉。
东宫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月光落在琉璃瓦上,冷冷地照着。
照着这片沉默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