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迟抬眼,正视容渺,“他发烧了,需要药。
容渺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紧。
“他不能死在这里。”唐迟认真的说到,“至少现在不能。王爷留着他,总还有用,你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你也清楚,我们是医者。”
容渺盯着宋谈青,又看看唐迟,胸膛起伏了几下
“……我去给他找药。”他闷闷道。
唐迟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嗯,要好一点的退热药,还有金疮药,他身上的伤也在恶化。”
容渺没应声,只是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对那狱卒低声吩咐了几句。狱卒点头哈腰地跑开了。
他又走回来,却没有再靠近宋谈青那边,只是在离唐迟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闷声不吭。
地牢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容渺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凝滞。只有宋谈青粗重断续的喘息,在石壁间幽幽回荡。
唐迟没有试图打破这份沉默。她拿起食盒里的参汤,用干净的布角蘸湿,一点点润湿宋谈青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细致,神情专注。
容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沾了污渍却依旧灵巧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火光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悉心照料。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很小,行路时被野狗咬伤,姐姐也是这般,用不知哪里找来的破布和草药,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那时的光景艰难,但相依为命的温暖却足以抵御一切寒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满足于只是被她保护在身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渴望拥有力量,渴望能够掌控局面,渴望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的目光只为自己停留?
狱卒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和几包药粉,恭恭敬敬地递进来。
容渺接过,没有立刻交给唐迟,而是自己走到宋谈青身边,蹲下身。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掰开宋谈青的嘴,将退热的药丸塞进去,又用参汤强行灌下。
然后解开宋谈青染血的衣襟,露出底下开始红肿溃烂的鞭伤和棍伤,将金疮药粉毫不吝惜地洒上去。
他的手法远不如唐迟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力道。昏沉中的宋谈青痛得身体微微痉挛,闷哼出声。
“轻点。”唐迟在一旁看着,淡淡提醒。
容渺的手顿了一下,抿紧嘴唇,接下来的动作放轻了些,但脸色依旧紧绷如石。
处理完宋谈青的伤势,他重新坐回唐迟身边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用袖子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不冤我吗。”
唐迟将剩下的参汤慢慢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没错,我为何冤你?”
容渺怔住了。
“对错的标准本就模糊。”唐迟放下汤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宋谈青觉得他为了西境百姓是对的,王爷觉得他肃清内患、掌控大局是对的,王妃觉得她维护家族、寻求自保是对的。你站在王爷那边,为你自己,也为我铺路,在你看来,也是对的。”
“可是……”容渺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
“长清,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至少,你还活着,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姐姐,我……”他想解释什么,想剖白自己的初衷,想告诉她这一切算计的背后,那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意。
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地牢通道尽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整齐而沉重,带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容渺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将唐迟挡在身后。
来的是一队黑甲亲卫,为首之人正是詹承渠身边的陈统领。他目光如电,扫过牢内情形,在容渺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唐迟和昏迷的宋谈青身上。
“奉王爷令,”陈统领声音冷硬,“提审宋谈青。”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将气息微弱的宋谈青从地上拖起。
唐迟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他伤势严重,高烧未退,此刻提审,恐怕……”
陈统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面无表情:“王爷自有分寸。”他的目光转向容渺,语气公事公办,“容渺,王爷让你一同过去。”
容渺握紧了拳,看向唐迟,眼中闪过担忧。
唐迟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从。
容渺转身对陈统领道:“统领,此间……”
“此间听候发落。”陈统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宋谈青被架了出去,容渺深深看了唐迟一眼,也跟着离开。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唐迟独自站在空荡了许多的囚室里,缓缓坐回冰冷的地面。她看着地上残留的药粉和空了的食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詹承渠在这个时候提审宋谈青,绝不简单。是为了逼问西境矿脉知情人的更多细节?还是为了坐实他与王妃“勾结”的罪名,以便彻底清除?或者另有图谋?
而容渺被叫去,是作为功臣参与,还是作为知情者接受质询?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任何人的掌控,向着未知的深渊滑去。她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在机会出现时,抓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地牢深处隐约传来一些声响,像是重物拖行的摩擦声,又像是压抑的闷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唐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略显虚浮。
牢门打开,出现在门口的,只有容渺一人。
他嘴唇紧抿,神色有些恍惚。就站在门口,逆着通道里微弱的光,身影有些摇晃,那双总是清澈或执拗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姐姐。”他开口。
唐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血渍。
这个动作,让容渺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抵在唐迟单薄的肩膀上。
“他,宋谈青……”容渺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他全都说了,所有的事,他暗中调查的证据,试图联系朝中清流的渠道。甚至,当年旧案的一些旁证线索存放的地点。”
唐迟的心猛地一沉。全认了?这意味着什么?宋谈青放弃了?
“王爷很满意。”容渺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空洞,“他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口供和线索。宋谈青被带走了,单独关押。王爷说念在他尚有几分才智,也曾有功于王府,暂不处死,但终生监禁,不得见天日。”
终生监禁。对于一个心怀天下、曾想搅动风云的谋士来说,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他将永远被困在黑暗里,与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一起腐烂。
“那你呢?”唐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王爷叫你去,不只是听审吧?”
容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被迫成长后的冰冷锐光。
“王爷让我接手宋谈青留下的部分暗线。”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西境那些关于矿脉民情、关于镇国公府私下勾连的零星情报网,还有与京城某些清流朝臣若有若无的联系渠道。王爷说,这些线,毁了可惜,不如由我来接着。”
唐迟看着他。不过一夜之间,眼前的少年似乎又脱去了一层青涩。王爷这是在栽培他,也是在用更牢固的枷锁套住他。从此,他将更深地卷入权力的漩涡,手上会沾上更多的秘密和鲜血。
“你答应了?”唐迟问。
“嗯。”容渺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容渺接下的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张浸透了秘密与鲜血的投名状,一条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依旧锁在容渺脸上。“他让你接手那些线,是要你去查,还是要你去清理?”
容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直视。“都有。王爷需要掌握西境矿工的真实情况,也需要确保那些不该有的声音传不到京城去。宋谈青留下的那些文人联系,太危险了。”
“所以你将成为王爷在西境暗处的另一只手,替他监视,也替他抹平。”唐迟的语气听不出波澜,陈述着这个事实。“长清,你陷得太深了。”
容渺淡淡道,“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未必认同,但我没有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唐迟不语,她认真的看着容渺,才发现,两人现在已经到了背道相驰的地步。
“王爷给了我三天时间清理和接手。”他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事,“这三天,我会很忙。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唐迟手心。“这是孙老之前配的上好伤药,你留着自己用。地牢湿冷,你腿上的旧伤要多留意。”
他的叮嘱依旧细致,却少了几分过去的依赖,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安排感。
唐迟握着那微凉的瓷瓶,看着他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长清。”
容渺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
他走出牢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通道里渐渐远去,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落锁声再次响起,隔绝了内外。
唐迟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地牢重新被死寂和阴冷吞没。
她靠在墙边,没有对前路未仆的担忧,没有对无知命运的恐惧,那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该走了。
就在一天后,狱卒像平时一样送来晚饭。
唐迟站起身,环顾这间囚室,最后,视线定格在对面粗糙坚实的石壁上。
没有犹豫,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牢中回荡。
唐迟的额头狠狠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汩汩流下,模糊了视线。
她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任由鲜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衣襟。
很好,动静够大。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血,靠在墙壁上,等待眩晕感过去,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地牢深处本就寂静,这突兀的撞击声显得格外刺耳。很快,通道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狱卒惊疑的呼喝。
“怎么回事?里面怎么了?”
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两名狱卒举着火把冲了进来。火光晃过,照见唐迟倚在墙边,额上鲜血淋漓,面色苍白。
“你干什么!”一名狱卒厉声喝道。
唐迟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起流血的脸,目光越过狱卒,看向更深远的地方。
“快去禀报!”另一名狱卒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带着慌乱,“这要是死在牢里,王爷怪罪下来……”
他们不敢怠慢,一人留下看守,另一人飞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