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死地而后生

地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

唐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消化着宋谈青那番惊心动魄的自白。:“关于十三年前旧案的,你当时所说,是真的吗?”

宋谈青带着疲惫的沙哑:“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唐迟蹙眉。

“当年的证据,恐怕早已被暗处所销毁,此事涉及人数太多,那些权贵不可能愿意将真相暴露给众人。我所说的,只是这些年跟随在王爷身边,暗中调查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并没有实际线索,那卷轴,也只是蒙骗慕容棠的。”

“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些东西,不足以翻案,更不足以重创镇国公府。”

唐迟点点头,“镇国公与各方权利牵扯太广,没人会愿意为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旧案翻案,去得罪一个权利庞大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动摇边关局势,引来圣心猜忌,这笔账,太不划算。”

宋谈青面色悲悯道,“朝廷中人,或许早已对镇国公在当年之事上心知肚明,甚至比我们知道的更多更详细。但若真要与其对抗,牵一发而动全身,会打破某种微妙平衡,最后受难的,依然是百姓。”

“明明朝廷有些人也心知肚明,奈何所有人都太精明,太懂得审时度势,太明白权衡利弊,太习惯明哲保身。”

“也是,不过都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就要死了。”唐迟摆烂的躺在地上。

“也是。”宋谈青也弯了嘴角,突然想到什么,问到,“容渺,怎么不见他身影。”

“他?”唐迟眨眨眼,声音很轻,“他不会有事的。”

宋谈青虽不解,也依然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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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沉沉夜色,笼罩着王府另一处截然不同的地方。

静心斋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所有阴影,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冰冷威压。

詹承渠已换下那身沾染夜露寒气的玄色外袍,只着一件深青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加急文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投向静静立在书房中央的少年。

容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修竹,与平日在小院中那副清澈纯良的模样判若两人。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勾勒出已然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他微微垂着眼,神情恭顺,却无半分瑟缩。

“你做得不错。”詹承渠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像在评价一件趁手的工具,“比本王预想的,更快,也更干净。”

容渺这才抬起眼,平静地迎上王爷审视的视线,“王爷吩咐的事,不敢不尽心。”

詹承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尽心于本王,还是尽心于你那位姐姐?”

容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回道:“二者并不冲突。护姐姐周全,为王爷效力,皆是属下本分。”

良久,詹承渠将身体后倾:“所以,之后唐迟与宋谈青的几次联系受阻,甚至王妃能那么及时地得到宋谈青的消息,都是你的手笔?”

“是。”容渺没有否认,“宋谈青通过库房传递消息的渠道,我摸清后,便有意切断了两人的联系。废园会面后,我设法让王妃确信,宋谈青手中确有动摇镇国公府根基的证据,且其人居心叵测,意在激化矛盾。王妃急于自保和掌控信息,才会更加迫切地逼迫姐姐,最终走向王爷预设的摊牌时刻。”

“库房那条线,也是你暗中引导慕容棠的人去查的吧?张管事的死,虽是她下的令,但若没有你提供的,关于那枚铜钱和宋谈青与库房可能存在勾连的蛛丝马迹,她未必能如此精准迅速地找到并掐断它。”

詹承渠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甚至算准了宋谈青在信息受阻后,会铤而走险,启用与王妃势力有交叠的那条风险更高的暗线,从而让慕容棠更坚信宋谈青的威胁,也让她更急切地想要掌控局面。”

“王爷明察。”容渺低声道,“宋谈青心思缜密,唯有让他感到紧迫,感到原有的路被堵死,他才会露出破绽,才会兵行险着。而王妃……她身处其位,疑心最重,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让她成为逼宋谈青现身最好的那把刀。”

“所以,今夜这场谈判,从头至尾,都是避无可避。”詹承渠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确保唐迟会成为那个传递消息的信使,慕容棠会因恐慌而赴约,宋谈青……也会抱着他那点可悲的理想自投罗网。”

容渺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唯有如此,才能将王爷离府期间所有不安分的因素,一次性引出,置于明处,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清晰无比:“尽管处理了这些隐患,但行事太过鲁莽,可能会导致其余人的窥视,所以王爷,接下来只能内敛行事,安顿民生才是上策。”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詹承渠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岁,却有如此心机、决断和冷酷,懂得利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信任作为掩护,将所有人,都安排在恰当好的位置。

这份天赋,令人惊叹,也令人生寒。

“你就不怕,唐迟知道真相?”詹承渠忽然问。

容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怕。”他承认,声音干涩,“但更怕她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绝路,只有王爷……只有让王爷掌控一切,扫清所有障碍,姐姐才能真正安全。即便她恨我……”他闭了闭眼,“也好过她死。”

詹承渠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全然没有意识到暴露自己的感情弱点。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唐迟和宋谈青,暂时关押。慕容棠那边,本王自有处置。”

“是。”容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当他踏入门外沉沉的夜色时,背脊依旧挺直,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牢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晦暗难明。

姐姐,再等等。

我们一起走。

地牢深处,唐迟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那方寸之间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

黑暗中,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容渺……

她缓缓闭上眼睛。

也好。

这吃人的王府,这泥泞的世道,本就没什么是纯粹的。

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路。

无论那路,是由谁的算计铺就。

地牢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阴冷与黑暗。宋谈青的伤势在恶劣的环境中逐渐恶化,低烧反复,咳嗽时带出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唐迟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衫衣角,蘸着每日一次送来的浑浊凉水,勉强为他擦拭额头的虚汗和嘴角的血迹。

“何必浪费力气。”宋谈青闭着眼,声音虚弱,“我已是将死之人。”

“闭嘴。”唐迟动作不停,语气冷淡,“你死了,我之前挨的打找谁报仇去。”

宋谈青极轻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地牢里不知日夜,只有送饭的狱卒和偶尔滴落的水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慕容棠身边那位心腹嬷嬷。她提着布包,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

“唐姑娘,宋先生。”嬷嬷走进来,将布包放下,里面的是几张烙好的肉饼,“娘娘让老奴来看看二位。”

唐迟靠坐着没动,宋谈青也只是抬了抬眼。

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王爷回府,雷霆手段,府里已经变了天了。娘娘她……自身难保,但惦念着姑娘,让老奴务必带句话给姑娘。”

唐迟终于看向她。

“容渺那孩子……”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感慨,“早已向王爷投诚了。这些日子,府里许多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瞒着姑娘,替王爷做事。”

“此地不宜久留,老身话就带到这了。还请姑娘…想开些。”

嬷嬷没有再说下去,匆匆忙忙的走了,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迟淡淡的点头,并未表现的太过惊讶。

宋谈青也听到了,撑起身体,看到唐迟云淡风轻的脸,问到,“你早就知道了?”

“谈不上。”唐迟探着他额间的温度,“只是相处久了,难免会发现些不寻常。现在想想,可能早在第一次会面,你刻意放错房间的信纸,就让他发现端倪了。”

唐迟突然恶劣一笑,“太蠢了,明晃晃的引诱,把他当三岁小孩吗?”

“不过最起码,我们现在不会死了。”

宋谈青沉默良久,才叹道:“你倒是看得通透。”

“不通透又能如何?”唐迟扯了扯嘴角,“哭天抢地没用,恨他也没用。他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并且走到了王爷面前,至少证明他没死,而且暂时取得了某种价值。这比跟我一起烂在地牢里,强多了。”

她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打开,拿出肉饼,掰了一半喂给宋谈青,自己慢慢啃着另一半。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

吃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看向宋谈青。

“宋谈青,你现在可不要死啊。”

不知是第几个日夜交替。

宋谈青的烧越发凶险,整个人蜷在角落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已发不出多少声音。

唐迟将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衣料浸湿,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又徒劳地试图掰开他紧咬的牙关,喂进去一点浑浊的凉水,但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宋谈青!”她压低声音喊他,拍打他的脸颊,“醒醒!别睡!”

回应她的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

唐迟心头一沉。再这样下去,就算詹承渠暂时不杀他们,宋谈青也熬不过几天了。她环顾这间除了稻草和霉斑一无所有的囚室,一种无力袭来。

就在她准备用身体去撞那扇厚重的牢门,哪怕引来狱卒的毒打也要讨一点药的时候,通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音停在了她的牢房门口。

唐迟猛地抬头,看向牢门外的阴影。

一道颀长的身影停在了栅栏外。火光摇曳,照亮了来人半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的眼睛。

容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碧色劲装,衬托的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来到牢门前,就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唐迟的每一寸身段,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狱卒垂手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头埋得很低。

“开门。”容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狱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利落地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吱呀一声,沉重的木栅栏被推开。

容渺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蜷缩着的宋谈青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视线便牢牢锁定了唐迟。

唐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者被背叛的痛楚,只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容渺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走到唐迟面前,蹲下身。

“姐姐。”他开口,声音放柔,试图找回往日里依赖亲昵的语调,“你还好吗?”

唐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开口问到,“外面怎么样了?”

容渺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甚至有一小盅参汤。“王爷已经基本掌控了局面。王妃被禁足在锦瑟院,镇国公府那边暂时没有动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取出,摆到唐迟面前,又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孙老医师也被王爷请去静养了。”

唐迟心里了然。孙老这枚暗棋,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如今也被妥善安置了。王爷的手段,果然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落在那盅参汤上,又看向昏迷不醒的宋谈青。

容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宋谈青会死吗 ,这样有计谋,有怜悯心,冰清玉骨的人,死亡对他来说,会是一场升华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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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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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