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慈悲怀乱世

压力如山,瞬间压在唐迟肩上。她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王妃自身难保,承诺已成空谈,她必须重新寻找立足点。

“回王爷,”唐迟伏低身体,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努力保持清晰,“奴婢确曾为娘娘传递消息。宋先生他声称知晓王爷西行机密,关乎重大,欲与娘娘合作,共渡难关。而…娘娘忧心王府安危,恐宋先生手中机密对王爷不利,故想设法探知,以便早做防范。娘娘命奴婢周旋,亦是存了稳住宋先生,查清真相之心。昨夜之约,娘娘本意确是欲擒故纵,拿下宋先生,只是……不知为何出了变故。”

她的话,半真半假,同时保全了两边的颜面。

慕容棠有些意外地瞥了唐迟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维护自己。

他略一抬手,身后亲卫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将宋谈青制住,那皮筒也被搜出,呈到詹承渠面前。

他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一副空壳。

“用这样的东西来装腔作势,真是艺高人胆大。”

见状,屋中的几人神态各异。慕容棠更是直接松了一口气,愤恨的瞪着宋谈青。

“宋谈青,”詹承渠的声音冷得像西境的寒冰,“本王待你不薄,许你幕僚之位,咨以机要。你却私通外敌,窥探机密,更意图勾结内宅,离间本王与王妃,动摇王府根本。你,可知罪?”

宋谈青被侍卫反剪双臂,押跪在地,闻言,抬起头开口,“臣知罪,任凭处罚,还请王爷,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无辜?”詹承渠冷笑一声,终于将视线彻底锁定在已被侍卫押解过来的唐迟和容渺身上,“身为王府之人,私自传递消息,引动风波,搅扰内闱,何来无辜?带走,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侍卫应声上前,粗暴地将唐迟和容渺分开押解。容渺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冲向唐迟,却被死死按住。

詹承渠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唐迟,本王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知好歹。”

他再次抬手,狠狠掐住唐迟脖子:“待本王料理完正事,会让你知道背叛是什么下场。”

唐迟和容渺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被黑甲侍卫粗暴地押走。容渺挣扎着想要护住唐迟,却被一记刀鞘重重击在腿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唐迟回头,只看到詹承渠玄色的衣摆消失在火光明暗交界处,以及宋谈青直直盯着她的眼。

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和血腥气。

唐迟和容渺被分开关押,她所在的囚室狭窄逼仄,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些许微光。

不见宋谈青与容渺身影。

待到牢门再次打开,一个沉重的身影被丢了进来,砰然落地。

是宋谈青。

他伤势不轻,脸上有淤青,嘴角破裂,青袍上沾满污渍,但眼神依旧清明。

唐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冷冷地看着他。愤怒、失望、被利用的屈辱,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

“这就是你要的?”她声音沙哑,“利用王妃的影响,引王爷现身,然后将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宋谈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谈青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坐在对面墙壁,喘息了片刻,才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苍凉。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着这句话,也像在问自己。

目光透过那小小的透气孔,望向外面一片漆黑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西境,看到了黄沙漫天的边关,看到了那些面黄肌瘦、在干旱与战乱中挣扎求存的百姓。

“唐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带来的那些耐旱种子,王妃将它们分发下去的地方,有一个,叫黄沙堡的地方。这几年,那里遭遇常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运到时十不存一。易子而食……不是史书上的记载,是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唐迟低着头,这场景她又何曾没见过呢。

“我出身寒微,游历西境多年,所见尽是疮痍。贵族膏粱锦绣,边民饥寒交迫。军队**,军备松弛,外敌虎视眈眈,内部却只知争权夺利,盘剥百姓。”

宋谈青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镇国公府把持西境多年,与地方豪强、乃至境外部落勾结,走私牟利,视人命如草芥。十三年前那场导致数万边民丧生的错误军事行动,根源就在于他们为一己私利,误导军情!”

唐迟低着头,胡乱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詹承渠有野心,有能力,他想整顿西境,收回权柄,这没有错。甚至他的手段,我也能理解。”宋谈青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而痛苦,“可他太急了,他的棋局里,西境的稳定、百姓的生死,都可以是代价,是可以牺牲的筹码!他要的是一举铲除镇国公府势力,届时烽烟再起,死的又是谁?还是那些无辜的边民!”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投靠他,本希望借他之力,涤荡污浊,为西境谋一个真正的安稳。可我渐渐发现,他与慕容家,本质并无不同,都是将西境视为私产。只不过,一个想要独占,一个想要维持分赃的平衡。”

“那你呢?”唐迟把手中的碎石砸向他,“你不惜丢了命,也要阻止王爷,他究竟在做什么?”

那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唐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宋谈青的声音幽幽传来。

“唐迟,你可知西境如今是何光景?”

唐迟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黄沙千里,饿殍遍野,西戎部落时长侵扰劫掠。”宋谈青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沉重,“王爷秘密西行,并非只是巡边震慑。他在西境腹地,发现了一处……矿脉。”

“矿脉?”唐迟隐约意识了什么。

“一种特殊的矿物,可用来配制威力远超寻常的火药。”宋谈青缓缓道,“王爷对此极为重视,对他来说,这是强大的军备武器。于是暗中组织开采、试验。”

唐迟的心跳加快:“此要事不上报朝廷,秘密开采,王爷怕不是…生出谋逆之心。”

“不错。”宋谈青肯定了唐迟的猜测,“那矿物开采、研磨、配制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炸裂,更兼其粉尘有腐蚀,沾上皮肤便会灼烧溃烂,痛不欲生,且难以根治。西境百姓并无见识,不知自己在开采什么,只知道这样就能养活家人。那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大半用在了那些矿工和匠人身上。”

唐迟消化着得来的信息。她想起医馆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伤药,想起孙老偶尔的叹息……原来背后是如此残酷的真相。

“既然如此危险,为何还有人去做?”唐迟声音干涩。

“为何?”宋谈青声音下沉,“因为王府给的报酬,是粮食,是能让一家人不被饿死的粮食。在西境,能吃饱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烂几块皮肉,算得了什么?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所以,即便知道是饮鸩止渴,也总有人前仆后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感:“王爷他并非残忍。他甚至尽可能改善了开采条件,提供了最好的伤药。但他抱负远大,需要这种火药来巩固根基,加强军备。他亦想借此机会,整顿西境,充实府库,为将来可能的大变做准备。只是……这代价,是无数西境子民的血肉和性命。”

“我曾向他进言,缓图之,先治民生,再谋利器。可他等不了,野心等不了,西境的乱局也等不了。”宋谈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道不同。我的道,是希望这西境的百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而不是为了几口吃食,便去赌上性命,烂掉皮肉。王爷的道,是江山稳固,是宏图霸业,必要时,可以牺牲局部,换取全局。”

“所以,你就想阻止一些,宋谈青,你未必太自不量力了。”唐迟不加遮掩的嘲笑。

“阻止?我无力阻止王爷的意志。”宋谈青苦笑,“我所做的一切,引起慕容棠的恐慌,逼王爷提前回府处理内乱,甚至不惜将自己陷于绝地……只是想将此事闹大,闹到王爷无法再完全秘密进行,闹到朝中某些清流、御史或许能听到风声,……或许能引起上位者的顾忌,从而稍微约束一下开采的规模,改善一下矿工的处境,多拨下些真正救命的粮食,而不是只靠伤药吊着性命。”

“但王爷,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的心思,甚至还利用了这一点,将我在府中逼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不得不向你这个后来者请求合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悲凉与执拗:“我知道这希望渺茫,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若什么都不做,我愧对读过的圣贤书,愧对这双眼睛看到的惨状。慕容棠的家族利益、王爷的清理门户,与这西境百姓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在这权力倾轧的缝隙里,努力撕开一道口子,照亮那些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的百姓罢了。”

唐迟听完他这一番话,她之前一直以为宋谈青是野心家,是阴谋者,是为了自身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叹了一口气,也罢,栽在这种人身上,她认了。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唐迟喃喃道,“让当年旧案和如今的危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逼得各方都不能再轻举妄动,至少……不轻易让西境陷入全面动荡?”

“是。”宋谈青坦然承认,眼神灼灼,“我一个人,力量微薄,改变不了大局。但我可以做一个变数,一根搅动死水的棍子。我料定王爷必然在府中有眼线,如此动静,他一定会提前回来收拾局面。我要的就是这个提前,就是在他一切布局尚未完全稳妥,西境各方势力绷紧到极致的时候,把脓疮挑破!自然就会有无数眼线盯上这边,局势会得到暂时的稳定,民生也会得到改善。”

“慕容棠与王爷势力并非完全对立,两人也不过一个想求得安慰,一个想激进,所以,万不可将二人视为最后退路。”

他看向唐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神色:“我将你和容渺卷进来,非我所愿,但形势所迫。你们是契机,又与王府内人员无任何利益往来,也与王爷相互制肘,你们的存在,你们带来的种子,让我看到,还有人在不求回报的努力着,让我觉得还能赌上最后一次。你们在王府底层所做的一切,都是这荒原里,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人的气息。我本想做完这一切,起码我会动用一切人脉将你们送出,你们都是良善之人,都不该死。”

“如今,我们都身陷囹圄。”宋谈青苦笑,“王爷掌控了一切。慕容棠自保,舍弃了我们。你恨我,理所应当。”

地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唐迟心中的愤怒,早慢慢被平息了。

她看着他的遍体鳞伤,他算计了她,利用了她,将她置于险境的宋谈青。可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或权势野心,而是为了那片土地上素未谋面的百姓。

两人的道,似有共通。

这份情怀,在这种时代,在这种地方,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震撼。

“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对吗?”唐迟忽然问。

宋谈青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死。若能以我之死,换来各方的觊觎,换来王爷的忌惮。哪怕只是让粮价降下一文,让赋税缓征一年,也值得。”

“疯子。”唐迟低笑一声。

“或许吧。”宋谈青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几不可闻,“只是……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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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赋
连载中何止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