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迟回头。
月光下,宋谈青的身影孤峭而挺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赢,光有胆量和运气是不够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要懂的审时度势,并且让执棋者认为,留下你,比毁掉你,更有价值。”
说完,他不再多言,引入黑暗,再次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园重归死寂。
唐迟站在原地,回味着宋谈青最后的话语。
她转身,走向一直紧张等待的容渺。
“姐姐,怎么样?”容渺急切地问。
唐迟摇了摇头,示意此地不宜多言。“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小院。一路上,唐迟的心绪难以平静。宋谈青的现身,孙老医师真实身份的揭露,王爷那深不可测的布局,以及宋谈青对西行秘密的讳莫如深……一切都像巨大的迷雾,笼罩在前路。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她不再被动,她成为了连接王妃慕容棠和谋士宋谈青的关键纽带,她的行动,将直接影响下一步局势的走向。
回到小院,关紧房门,唐迟才将见到宋谈青的经过,以及孙老乃是王爷眼线的惊人事实告知容渺。
容渺震惊不已:“孙老他……竟然是王爷的人?!那王妃她……”
“慕容棠恐怕也不知道,或者不完全清楚。”唐迟眼神凝重,“宋谈青说得对,我们现在必须更加小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容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对手的强大和局势的复杂远超他的想象。
“按照宋谈青说的,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带给王妃。”唐迟下定决心,“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我们暂时保命的依仗。至于王爷西行的秘密……”
她想起宋谈青那讳莫如深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或许是真的。知道那个秘密,或许真的会引来杀身之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利用慕容棠和宋谈青之间可能的谈判,稳住眼前的局面,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窥见那最终的秘密,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唐迟望向窗外,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的到来,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预示着更加波谲云诡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手中握着宋谈青的条件,也握着慕容棠求生的渴望。
次日,唐迟通过那位嬷嬷,将宋谈青的要求传递给了慕容棠。
“他要本妃亲自去?”锦瑟院内,慕容棠听完回禀,指尖的佛珠停顿了一瞬,“还要保证唐迟和容渺的安全?”
“是,娘娘。唐姑娘的原话如此。”嬷嬷垂首道。
慕容棠沉默良久。暖阁内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郁。亲自去见一个叛逃的谋士,风险极大。
但宋谈青开出的条件——以唐迟和容渺的安危作为谈判前提——却恰恰戳中了她此刻最微妙的心态。
她需要向宋谈青证明诚意,也需要一个人质来确保谈判的进行。唐迟和容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既与她有投诚关系,又是宋谈青点名要保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谈青那句“小心她身边的人”,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镇国公府那边,父亲最近的信件也语焉不详,只让她“稳住王府,静观其变”,却对王爷西行的种种传闻避而不谈。这种态度,让她更加不安。
“告诉他,本妃答应。”慕容棠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硬,“时间、地点,由他定。但只能他一人前来。”
“另外,”她补充道,“告诉唐迟,此事她需全程陪同。”
嬷嬷领命退下。
消息再次通过曲折的渠道反馈回来。宋谈青指定的见面地点,出乎意料地并非废园那等荒僻之处,而是王府内一处早已闲置、但规制完整的偏院——“竹风轩”。
此地靠近王府东侧,离慕容棠的锦瑟院不算太远,周围花木扶疏,景致清幽,平日只有几个老仆负责洒扫。
选择这里,似乎是为了让慕容棠安心——在她的势力范围内,且并非完全隐秘,某种程度上降低了陷阱的嫌疑。
时间定在两日后的子时。
慕容棠接到回信,盯着“竹风轩”三个字,眉头微蹙。这个地方……她依稀记得,似乎是王爷早年偶尔会客之所,后来闲置。宋谈青选择这里,是随意,还是另有深意?
她唤来心腹,暗中调遣了绝对忠诚的护卫,提前在竹风轩周围布下暗哨,并仔细检查了轩内轩外,确认没有密道、机关等可疑之处。一切似乎正常。
两日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王府表面的搜捕仍在继续,但力度已不如前几日那般疯狂。慕容棠的清洗暂时告一段落,幕僚属官们惊魂未定,行事更加谨慎。整个王府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
唐迟和容渺也被严密保护起来,实际上是变相的软禁。他们的小院外多了几名沉默的侍卫,进出受到严格限制。
慕容棠派人送来了更精致的衣食,态度和煦。
容渺越发沉默。
“姐姐,我总觉得不对劲。”子时将近,容渺最后一次检查唐迟藏在袖中的匕首和几包应急药粉,低声道,“太顺利了。宋谈青这么容易就答应谈判?还选了这么个地方?”
唐迟系好披风的带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管我,自己先走。”
“不可能。”容渺断然拒绝,眼神执拗。
唐迟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知道劝不动。
子时将至,嬷嬷亲自来请。唐迟跟着她,在数名侍卫的护送下,穿过夜色中的回廊,走向竹风轩。
容渺被要求留在院中,他目送唐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竹风轩内已点亮灯火。慕容棠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未戴过多首饰,只挽了简单的发髻,显得干练而冷肃。
她身边只带了那名心腹嬷嬷和两名贴身侍女,但唐迟能感觉到,轩外黑暗中隐藏的气息绝不止这些。
宋谈青尚未到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慕容棠捻动佛珠的速度渐快,显出一丝不耐。
就在子时正刻将过时,竹风轩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宋谈青。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废园见到时更加清瘦,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步伐平稳,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夜谈。
他的出现,让轩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慕容棠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他。侍卫们虽未现身,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陡然浓烈。
宋谈青对周遭的敌意恍若未觉,他走到轩中,对慕容棠微微一揖,姿态从容:“草民宋谈青,见过王妃娘娘。”
“宋先生好大的架子。”慕容棠声音冰冷,“让本妃好等。”
“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宋谈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让娘娘久候,是草民的不是。”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唐迟身上,极快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唐迟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回礼。
“闲话少叙。”慕容棠开门见山,“宋先生想要谈判,可以。但本妃需要知道,你的筹码究竟是什么?王爷西行,到底所为何事?你又掌握了镇国公府多少把柄?”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宋谈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娘娘肯亲至,足见诚意。只是,在谈生路之前,娘娘是否该坦诚,镇国公府在西境,究竟埋了多少条线?”
“镇国公在暗中操作的事情,想必娘娘也知晓一些内情,应该也了解,王爷不会容忍这些事的发生。”
慕容棠气息一窒,显然没料到宋谈青如此单刀直入。谈判刚刚开始,便已剑拔弩张。
“十三年前那桩旧案,当时镇守西境的将领,容老将军决策失误导致数万边民无辜丧生的秘辛,娘娘也略有耳闻吧。但那影响最终决策的人,其实另有其人吧”
他每说一句,慕容棠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唐迟气定神闲的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骨节。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的皮制卷筒。
“这是我这几年从各处搜集到的一些线索。”
“这里面的东西,不足以推翻旧案,但足以证明当年事出有因,容老将军的决策受多方掣肘,甚至……有京城更高层级的授意和误导。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当年真相最接近的记录。”
其中的威胁意味,饶是唐迟,都觉得凶险。今天这场会面,看来是宋谈青专门设计给慕容棠的鸿门宴。
慕容棠眼中燃起火光,猛的站起。
“大胆!暗自调查朝廷密信,宋谈青你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吧!“
宋谈青却将手一缩,目光如炬:“娘娘不必慌张,既然是谈判,就应该等价交换。东西可以给你,甚至可以帮你谋划如何在王爷面前争取生机。所以接下来,是我的条件。”
“你想要什么?”慕容棠冷冷地问。
“我要你,”宋谈青一字一顿,“在王爷回府,局势最混乱的那一刻,动用你最后能掌控的力量,将我安全送出府。”
慕容棠愣住了。保护他出府?这等同于协助宋谈青外逃!
“你这是要彻底毁了本妃!”她尖声道。
“是给你一条生路。”宋谈青语气冰冷,“王爷如果借此事,扳倒镇国公府在西境的势力,重塑西境格局,将兵权、财权彻底收归己有。而您,娘娘,您不仅是镇国公府的女眷,更是当年那桩旧案负责人有直接关系。您觉得,王爷成功之后,会如何安置您?镇国公府为了撇清关系,又会如何对待您?”
这句话,恰恰揭示了慕容棠最恐惧的地方,生于镇国公府那样的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便是利益交换与生存法则,她又怎不会知此事一但败露,会有什么后果。
“至于唐迟和容渺,”他补充道,“他们必须跟我一起走。他们知道得太多,留下必死。这也是我对你承诺保证他们安全的延伸。”
慕容棠心乱如麻,就在她嘴唇翕动,几乎要咬牙答应这饮鸩止渴的交易时——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对话即将深入之时,异变陡生!
庭院四周,原本沉寂的黑暗里,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瞬间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火光映照下,一队队玄甲亲卫手持利刃,面无表情地封锁了所有去路。
木门被砰的推开。
慕容棠端坐主位,满脸的不可置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底是翻腾的惊怒、屈辱,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冰冷。
而站在她下首,负手而立,玄衣如夜,仿佛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不是别人,正是——
殷安王,詹承渠。
唐迟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见到那所有不安的源头。
詹承渠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僵在原地的唐迟,最终落回慕容棠身上,语气平淡,“爱妃,解释一下。深更半夜,与府中待罪谋士,私会于此院,所为何事?”
慕容棠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却强自镇定:“王爷明鉴,臣妾是听闻宋谈青那逆贼藏匿线索,意图对王府不利,这才冒险设局,想要擒获此獠,问出王爷西行机密是否泄露!臣妾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哦?”詹承渠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擒获?那本王方才可是听错了?你们要谈判什么。”
慕容棠身体摇晃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臣妾不知!臣妾按照约定前来!此事定是宋谈青的奸计,他故意引诱臣妾前来,想要污蔑臣妾,离间王爷与臣妾,与镇国公府啊!”
她将矛头再次引向宋谈青,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宋谈青表情始终如一,并未辩解。
詹承渠却不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穿透一切伪装:“爱妃调度府内守卫,暗中搜查,甚至处置了几名涉事仆役管事,这些,本王离府前,似乎并未授予爱妃这般权柄。”
“臣妾是见王爷久出未归,府中流言四起,宋谈青又莫名失踪,恐生大变,才不得已行权宜之计,以稳府内人心!”慕容棠急切辩解,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王府,为了王爷。”
“为了王府?”詹承渠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那你可知,宋谈青手里,握着什么?”
“臣妾不知…”
他不再看慕容棠,而是转向唐迟,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唐迟,你来说。你为何在这里,他们到底想谈什么?宋谈青想从王妃这里得到什么?王妃又想从宋谈青那里知道什么?”
现在回头去看,詹承渠其实早有预谋,但那暗中的第四人,会不会就是王爷的人呢[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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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赤心烬寒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