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棠的目光死死锁住唐迟,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光芒。
“唐迟,”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唐迟抬眸,扫过慕容棠。
“找到宋谈青。”慕容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知道,他一定还在王府内,或者,他有办法知道王府内的消息。他故意失踪,就是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个契机。”
唐迟心思一动。她抬起头,眼中是惊愕与不解:“娘娘?宋谈青行踪成谜,连娘娘动用王府之力都寻他不到。”
“正因为本妃找不到,所以才需要你。”慕容棠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王府的力量,有太多眼睛盯着,有太多掣肘。明面上的搜捕只会让他藏得更深,或者……逼他狗急跳墙。但你不同。”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与他有过接触,你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而且你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布下的某些暗线。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处于风暴的边缘,不那么引人注目。而且,本妃感觉得到,你有一种在绝境中找出路的本能,就像当初你能钻狗洞找到思过堂一样。”
这比喻让唐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找到他,然后……”慕容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告诉他,本妃希望与他谈一谈。”
“谈判?”唐迟疑问,“娘娘,之前您认定他心怀叵测,欲行离间,为何如今……”
“因为本妃想明白了。”慕容棠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宋谈青的目的,从来就不单纯。他或许忠于王爷的某些理念,但他绝非与王爷完全同心同德。他有他自己的野心,有他想要实现的目的。王爷的西行计划,或许与他的‘道’产生了冲突,或者王爷的某些做法,触及了他的底线。”
这个判断,与唐迟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宋谈青绝不是一个甘愿永远屈居人下,做一枚听话棋子的谋士。
“他现在失踪,手握可能颠覆局面的秘密,却按兵不动。他在等什么?”慕容棠自问自答,“他不是在等王爷归来束手就擒,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与能给他更大利益或者更符合他‘道’的人合作。”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迟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王爷若归来,知晓他私自逃脱,手握机密,无论他交出什么,以王爷的性格,都绝不会容他活命。与王爷合作,对他而言是死路。而与镇国公府合作?那更是与虎谋皮,我父亲只会榨干他的价值然后将他弃如敝履。”
“所以,他唯一的生路,或者说,能让他手中筹码价值最大化的路,就是与本妃谈判。”慕容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本妃需要他手中的信息来应对可能的风暴,为这王府,也为我自己寻一条活路。而他,需要本妃作为王府内应,需要本妃所能调动的、不被王爷和镇国公府完全掌控的资源,来达成他的目的,或者安全脱身。”
唐迟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分析着这番话里的逻辑。慕容棠的转变看似突兀,但细想之下,却是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她与宋谈青,从互相猜忌、试图利用甚至清除对方,变成了在更大危机面前,有可能形成短暂利益同盟的双方。
“娘娘为何认为,宋谈青会相信您的诚意?毕竟……张管事、赵先生……”唐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慕容棠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但很快被决然取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前的清除,是立场未明时的自保。如今局面已然不同,本妃会拿出足够的诚意。至于如何取信于他……”
“娘娘太高看奴婢了。”唐迟垂下眼睫,“宋谈青心思缜密,奴婢何德何能。”
“你能!”慕容棠打断她,语气笃定,“因为他需要你。就像本妃此刻也需要你一样。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既与他有过直接接触、知晓部分内情,又尚未被他完全掌控的人。他或许就在暗处看着,等着你走投无路去找他。而现在,本妃给你这个理由去找他。”
唐迟心中凛然。慕容棠看得太透彻了。她精准地点破了宋谈青的盘算,也点破了她自己的处境。
“谈判?”唐迟重复道,心中飞快权衡。宋谈青会信吗?
“他很清楚,王爷并非完全信任他,否则不会将他罚入思过堂,更不会在离府前加强看守。他此次逃脱,看似高明,但也彻底站在了王爷的对立面。王爷归来,无论西行之事成败,都绝不会放过一个知晓机密且失控的谋士。”慕容棠冷静地分析,仿佛在剖析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局。
“他宋谈青所求,绝非与王爷同归于尽。他想要施展抱负,想要摆脱棋子的命运,他就必须另寻出路,或者说……他必须在王爷归来之前,为自己准备好足够的筹码和退路。”
“而娘娘您,可以成为他的退路?”唐迟问道。
“不完全是退路,但可以是暂时的盟友。”慕容棠眼神锐利,“我与他的利益,在生存这个前提下,是可能一致的。我知道父亲和镇国公府在西境的许多隐秘,我知道王爷布局中一些不为人知的弱点。而宋谈青,他手里握着王爷西行的真正目的和可能致命的把柄。我们合作,是为了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
她盯着唐迟,一字一句道:“你告诉他,我知道他目的不单纯,绝非与王爷同心同德。继续单独行动,他只会被王爷和我父亲双方的力量碾碎。合作,是我们目前所有人——包括你唐迟和容渺——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生路……”唐迟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慕容棠这番话,将她自己和宋谈青,甚至将唐迟和容渺,都绑在了同一根绳上。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
“可是,娘娘如何能保证,找到宋谈青后,他不会……”唐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宋谈青心思深沉,岂是轻易能谈判的?
很明显,慕容棠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但也绝不是蠢人,她也有谋划自己的事情,这谋算的核心是自保,以及在自保的前提下尽可能扩大掌控力。她不够高明,不够超脱,但足够实际,也足够狠辣,足够决绝。
她想起孙老医师隐晦的指点,想起那株带着宋谈青气息的“地魄莲”,想起废园枯井可能存在的密道。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宋谈青早有准备,而慕容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她此刻提出合作,是真的想谈判,还是想利用自己这个“中间人”,将隐藏的宋谈青引出来,再行那雷霆一击?
“娘娘,”唐迟抬起眼,直视慕容棠,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请恕奴婢直言。您之前对宋先生的态度,与如今判若两人。您让奴婢如何确信,这不是另一场针对宋先生,或者说,针对奴婢的局?找到他,然后……”
然后一网打尽?唐迟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慕容棠对于唐迟的质疑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早已料到。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
“因为本妃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唐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王爷归期未定,西境局势不明,父亲那边……态度暧昧。宋谈青的失踪,像一把悬在本妃头顶的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会以何种方式落下。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至于张管事……那是本妃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为了向王爷,或许也是向本妃的父亲,表明一种姿态,一种清理门户、切割过去的姿态。很残忍,但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本妃不需要他完全相信。你只需要将本妃的话带到,将本妃如今的处境告诉他。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如果他觉得与本妃合作,比独自面对王爷归来后的清算,或者比被本妃和王爷双方追杀更有价值,他自然会考虑。”
“至于信任……”慕容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这王府里,何来真正的信任?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本妃如今,连利用的价值都快没有了,只能拿出这最后一点诚意。”
她的话,剥开了所有华丽的伪装,露出了权力斗争中最**、也最真实的一面。
危险,但也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如果慕容棠是真心寻求谈判,如果宋谈青也有合作的意愿,那么这确实是目前混乱局面中,可能出现的一线生机。一条能够让他们所有人,至少是暂时,摆脱成为弃子命运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慕容棠期待而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目光,缓缓开口:
“娘娘,奴婢……愿意一试。”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找到宋谈青,弄清楚他真正的目的,促成这场关乎生死的谈判。
慕容棠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那是一种在无尽黑暗中看到微光的希望。
“府内搜查仍在继续,但本妃会给你制造机会。”慕容棠立刻道,“你需要什么,尽管通过今日带你来那个嬷嬷告知本妃。但切记,此事绝密,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王爷留下的眼线。”
“奴婢明白。”
从锦瑟院出来,夜色已深。凉风吹在脸上,唐迟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慕容棠的转变看似合理,但她心中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消除。王妃态度的陡然转变,固然有被逼到绝境的成分,但会不会……也是一种算计?比如,假意谈判,实则设下陷阱,一举擒获宋谈青?
而宋谈青,他又会作何反应?他会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吗?
从锦瑟院出来,夜色已深。凉风吹在脸上,唐迟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心中沉甸甸的。
容渺依旧等在院门口,看到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她凝重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
唐迟将慕容棠的请求和盘托出,容渺听完,眉头紧锁。
“姐姐,这太危险了!王妃的话能信几分?万一这是圈套,你去找宋谈青,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危险。”唐迟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但我们没有选择了。王妃需要宋谈青的信息,宋谈青可能也要王妃的资源和通道,而我们需要他们双方达成某种平衡。”
她转过身,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王妃态度的转变,除了某些原因,可能还与她察觉到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更迫近的危机有关。比如……王爷可能快要回来了,或者西境那边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种直觉毫无根据,却异常强烈。
她没有告诉容渺,猜测“第四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瞒着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容渺问道。
“按照孙老的提示,去废园枯井。”唐迟压低声音,“那里是宋谈青可能逃脱的途径,也可能留下他新的线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将王妃的意图传递过去。时间,可能不多了。”
夜色深沉,王府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唐迟知道,她即将再次踏入这旋涡的最中心,这一次,她手中传递的消息,可能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和容渺。
她深吸一口气,对容渺道:“容渺,我们可以信任彼此吧。”
此话问出,连唐迟都愣了几分,她只是在心里有些疑问,却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说了出来。
两人都在原地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终于,容渺站起身,他身量已经很高,低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整张脸都隐在了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感受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说“当然”,也没有急着剖白自己。
他只是用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冷静的语调,缓缓反问道:
“姐姐,你问我是否可以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么,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真的完全信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