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容渺站在阴影中的身形显得有些陌生。他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那样平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唐迟揉了揉脸,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了这种问题。
“…是我昏头了。”
“容渺。”她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歉疚,“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不信你,只是发生太多事,才有些不安。”
见人不答。
唐迟拉住他的袖口,秋水般的眸子眨了眨,“别生我气好不好?”
容渺眼神暗下,看着唐迟拉住他衣袖的手,又抬眼看向她带着疲惫和歉意的脸。
“姐姐总是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这让唐迟内心更愧疚。
容渺向前一步,蹲在唐迟腿间,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头埋进她的身体。
“我没有生姐姐的气。”他低声道,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我只是……有点难过。姐姐明明知道,在这里,我只有你了。可姐姐还是会怀疑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唐迟心头一紧。
“姐姐,”他更加用力的箍住唐迟,生怕面前人会跑开。“你压力大,我明白的,但你可以相信我,我永远,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绝对的信任是奢望,能维持表面上的合作与依靠,已是难得。
唐迟双手拖起容渺埋着的脑袋,迫使他向上看着自己。
摩擦着他微红的眼眶,那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是要将这承诺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月光透着窗户照在两人身上,容渺看着,看着…恍惚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水晕开,模糊、旋转,最后定格在另一个遥远而寒冷的画面里。
寺庙正殿早已坍塌大半,唯有角落一处小小的佛龛还算完好。龛内供奉着一尊观音土像,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香火,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甚至缺了一角莲花座。
但它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低眉,垂目,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辨那份悲悯的宁静。
那时候的他,太小,太冷,太绝望。那尊月光下的观音像,是他濒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点人间的存在。
而此刻……
唐迟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眼神温柔而坚定,带着抚慰众生的承诺。
一样的低垂眉眼。
一样的沉静悲悯。
一样的……自身也在困境之中,却依然试图将一丝微光与庇护,给予更卑微的祈求者。
紧接着,一种传遍四肢百骸的厌恶瞬间蔓延全身。
他怎么会把唐迟和那尊佛像联系在一起?
荒谬!唐迟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疲惫会恐惧,会对他许诺一个温暖的未来。而佛像是泥塑木雕,是虚无缥缈的信仰寄托,是冰冷死物!!
“容渺?”唐迟见他眼神发直,呼吸微窒,不由又担心起来,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你还好吗?是不是真不舒服?”
“没……没事了,姐姐。”他的声音还有些微哑,但已努力恢复平静,“就是有点晃神。”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不知是回忆带来的,还是方才那诡异联想带来的。
唐迟不疑有他,只当他情绪起伏太大,又蹲了许久所致。她心中愧疚更甚,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水,缓一缓。”
容渺接过那杯水,“姐姐打算怎么做?”他问。
“去废园枯井。”唐迟压低声音,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返回桌前,就着昏暗的油灯,用手指蘸了点冷茶,在粗糙的桌面上简单画着。
“孙老暗示那里可能有密道,宋谈青或许是从那里逃脱,或者在那里留下了线索。王妃给了我们压力,也等于变相给了我们一点行动的自由和借口——万一被人发现,可以推到奉命暗中查探宋谈青下落上。”
容渺凑近看着,眉头微蹙:“万一宋谈青根本不在那里,或者那里是个陷阱……”
“我知道危险。”唐迟打断他,目光沉静,“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王妃等不了,我们也等不了。必须去探一探。”
她顿了顿,看向容渺:“子时。那时巡查的守卫会换班,有一小段空隙。废园位置偏僻,平时就少有人去,子时过后更不会有人靠近。我们小心些,动作快些。”
子时的更漏声仿佛敲在唐迟的心上。
她与容渺悄无声息地潜出小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王府北隅那片被遗忘的废园摸去。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加之王府守卫力量因搜捕宋谈青而被大量抽调,他们一路行来竟比预想中顺利。只是这份顺利,反而让唐迟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废园依旧死寂,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那口枯井静静矗立在院落中央,黑黢黢的井口像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唐迟示意容渺留在月亮门残骸的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一步步向枯井靠近。
她原本的计划是仔细搜寻井口周围,看能否找到宋谈青留下的新的线索,或者尝试探查井下的奥秘。
然而,当她距离枯井尚有十步之遥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井旁那丛半人高的蒿草后缓缓站起。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照亮了那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宋谈青。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青袍,身形比上次见时似乎更清减了些,但眼神却锐利如昔,甚至在看到她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
唐迟脚步一顿,与他对峙般站在荒草丛中,压低了声音,带着警惕:“你真的藏在这里?” 王府掘地三尺都在搜捕他,他竟然还敢回到这最初失踪的地方?
宋谈青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嘲讽,却并非针对唐迟。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慕容棠以为我早已远遁,怎会想到,我其实并未走远,甚至从未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
他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扫过唐迟紧绷的身形,“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慕容棠她坐不住了,对吗?”
唐迟心中凛然。他不仅料到了自己的到来,似乎连慕容棠的转变都猜到了七八分,这份心智,实在可怕。
“看来,孙老医师给你的提示,很及时。”宋谈青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孙老!他连孙老传递信息都知道?!
“你监视孙老?”唐迟的声音带着寒意。
“监视?”宋谈青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孙济仁从来就不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府核心区域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他是王爷的人。是王爷放在这王府里,最不起眼,却也最洞若观火的一双眼睛。”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唐迟耳边炸响!
孙老医师……是詹承渠的人?!
那个看似昏聩、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老医师,竟然是王爷埋藏最深的暗桩?!
刹那间,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如同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为什么孙老能安然待在王府多年,超然物外?因为他背后站着王爷!
为什么他看似随意的一句梦呓,就能精准指向废园枯井?因为他一直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甚至可能肩负着在关键时刻“引导”或“监控”通过密道之人的使命!
为什么宋谈青能如此顺利地利用密道脱身,却又似乎并未走远?因为他的行动,可能一直都在孙老,或者说在王爷的默许甚至观察之下!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引我到此处。”
“因为他足够聪明,也因为他立场并非完全坚定。”宋谈青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唐迟,“王爷离府,府内局势失控,慕容棠动作频频,已超出常规范畴。孙济仁需要判断,哪一方的举动更符合王爷的整体利益,或者,在哪一种局面下,能最大程度减少王府的损失,维持稳定。他提示你,或许是想借你之手,促成某种他无法直接出面的平衡。”
唐迟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孙老看似浑浊实则清明的眼中,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正在流向远在西境的詹承渠。
“所以,王爷西行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慕容棠需要知道,我也需要知道!”唐迟追问,这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他似乎在权衡,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讳莫如深。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为什么?”唐迟几乎要压不住火气,“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
“知道这些不会对你有好处。”宋谈青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秘密,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在你和容渺没有足够能力自保或离开之前,知道真相对你们而言,只是催命符。”
一股寒意从唐迟的脚底直冲头顶,她感受到,此事所影响的因果必然巨大,牵连众多。
“很无力吧。”宋谈青看着唐迟骤变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王爷的心思,远比慕容棠,甚至比我所以为的,都要深沉。他离府西行,固然有要事,但何尝不是将王府作为一块试金石?他要看的,就是在这权力真空下,谁会最先按捺不住,谁会暴露野心,谁才是真正可用的棋子。”
他指了指那口枯井,“这条密道,年代久远,知道的人极少。王爷离府前,曾单独召见过孙济仁。我之所以能发现并利用它,其中未必没有王爷的纵容。”
“纵容?”唐迟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汇。
“没错,纵容。”宋谈青的眼神变得幽深,“他需要我失踪,需要我搅动这一潭死水,让所有沉渣泛起。也需要有人,比如你,唐迟,成为连接我与慕容棠之间,那根最后的、脆弱的线。”
“所以,纵容的前提是,你也不能让王爷知晓你从王爷特意给你留下密道线索里,得知这条密道的存在。”
宋谈青点头,“是这样的,相互欺骗而已。”
唐迟也明白了。她和容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脱离过棋盘。他们从慕容棠的棋子,变成了宋谈青的棋子,而最终,他们可能一直都是那位远在西境的王爷手中的棋子!
王爷利用宋谈青的失踪逼迫慕容棠现形,利用慕容棠的恐慌促使她寻求与宋谈青合作,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推上前台,传递信息、促成这场谈判的信使!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仿佛都在一双无形之手的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让她遍体生寒。
“所以,你现在现身,是决定接受王妃的谈判?”唐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最初的目的。
宋谈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她让你带什么话?”
唐迟将慕容棠那番关于家族弃子、身不由己、寻求生机的言论,以及希望联手应对王爷归来后可能的风暴的意图,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慕容棠对镇国公府可能抛弃她的恐惧。
宋谈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唐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她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坦诚了一些。看来,她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你怎么看?”唐迟追问。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遥远的西境,以及那位运筹帷幄的王爷。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你只需要知道,慕容棠的恐惧是对的。风暴即将来临,无人可以置身事外。她想要谈判,可以。但我需要她先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
“告诉她,”宋谈青眼神锐利,“想谈,就让她亲自来。地点,我会另行通知。并且,我要她保证你和你身边那孩子的绝对安全。在谈判有结果之前,你们若少了一根头发,一切免谈。”
他将唐迟和容渺的安危,直接作为了谈判的前提条件。
唐迟心中复杂难言。宋谈青此举,固然有利用他们作为人质和筹码的意图,但客观上,也确实为他们套上了一层暂时的护身符。
“另外,”宋谈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提醒慕容棠,小心她身边的人。王爷能留下孙济仁,就能留下其他人。镇国公府……也未必铁板一块。”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唐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局势的错综复杂。
“我的话已带到,你的条件我也会转达。”唐迟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唐迟。”宋谈青忽然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