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的这次召见,来得突兀且不合时宜。
在宋谈青失踪、赵先生“自尽”,王府上下人人自危的关口,王妃慕容棠再次点名要见唐迟。
唐迟的心沉了下去。
慕容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母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她最极端的反应。
自己这个知晓内情、又与宋谈青有过牵连的“污点”,确实是最该被抹除的对象。
“走吧。”唐迟轻轻挣开容渺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尽管她自己心中也毫无把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嬷嬷再次走向那座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院落。
出乎意料,锦瑟院内并非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慕容棠没有像上次那样端坐主位散发威压,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她今日未着正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松松绾起,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窗外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上,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她没有看唐迟,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的黑白子之间,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来了?”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坐。”
唐迟心中警铃大作。这反常的平静,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不安。她依言在离暖榻稍远的绣墩上坐下,垂首敛目,静待下文。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以及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慕容棠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棋局之中,时而蹙眉,时而沉吟,仿佛忘了唐迟的存在。她就这么自己与自己对弈,落子缓慢,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消遣意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唐迟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慕容棠叫她来,难道就是为了看她下棋?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棠终于放下手中的棋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唐迟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茫然。
“唐迟,”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闲聊的随意,“你入府之前,在外面,是怎样的光景?”
唐迟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王妃会问这个。她谨慎地回答:“回娘娘,奴婢入府前……四处漂泊,见识粗浅,无非是为了生计奔波。”
“漂泊……”慕容棠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飘向窗外,似乎透过高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本妃年少时,也曾随父亲……镇国公,去过几次京郊别院。那时觉得天地广阔,连风都是自由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唐迟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身份尊贵,所见天地,自然非奴婢所能想象。”
慕容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淡淡的嘲弄:“尊贵?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的尊贵,与精致的囚鸟有何分别?”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唐迟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你虽漂泊,至少见过真正的市井,听过坊间的喧嚣,感受过毫无拘束的风雨吧?”
“市井艰辛,风雨无情,不过是挣扎求存罢了。”
慕容棠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唐迟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倦怠,“在本妃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套话了。今日叫你来,不是问罪。”
唐迟飞快地抬眼瞥了慕容棠一眼,对方脸上那种卸下部分伪装后流露出的真实疲惫,让她更加困惑。
“本妃只是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慕容棠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玉镯成色普通,并非她平日惯用的名贵首饰,“你可知,镇国公府,百年簪缨,世代忠良。”
唐迟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忠良……”慕容棠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涩的弧度,“有时候,‘忠良’二字,是荣耀,也是枷锁。家族兴衰,系于一身,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王爷雄才大略,志在千里。”
慕容棠嘴角勾起弧度,眼神却冷了下去,“为了他的雄才大略,多少人成了垫脚石,多少安稳日子被搅得天翻地覆。殷都,本可以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怨怼和无力感。唐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或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
她或许更倾向于维持西境原有的、对他们有利的平衡,而非王爷意图打破格局的激进之举。
詹承渠的西行,触动的不仅是镇国公府的利益,可能也打破了慕容棠内心某种对安稳的期望。
唐迟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慕容棠这番话,几乎是在向她透露心声?为什么?她是在解释自己清除异己的不得已?还是在暗示什么?
“本妃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慕容棠看向唐迟,说,“你觉得本妃心狠手辣,过河拆桥,是不是?”
唐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王府,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慕容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却找不到路,或者说,不敢找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守护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唐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有时候,本妃倒有些羡慕你们这些人。”
唐迟不回话。
“羡慕你们无牵无挂,羡慕你们只为自己,敢为了渺茫的希望去拼命。”慕容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虽然狼狈,虽然危险,但至少是自己选的路。”
这番话完全出乎唐迟的意料。这一刻,唐迟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是一个权倾后宅的王妃的杀伐果断,而是一个被身份、家族、政治婚姻所捆绑的女子的深深疲惫和无奈。
她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对目前的处境感到痛苦?
“娘娘……”唐迟迟疑着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棠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脸上那丝脆弱迅速收敛,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倦色依旧挥之不去。
“本妃叫你來,是想告诉你,”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少了几分凌厉,“库房张管事之事,并非本妃所愿。但在这王府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这话近乎直白地承认了张管事的死与她有关,却又透露出不得已的意味。
慕容棠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枚黑子:“镇国公府,百年勋贵,听起来风光无限。维系这百年门楣不倒的,早已不是忠肝义胆,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和不择手段的生存。”
她抬起眼,看向唐迟,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唐迟,你可知本妃在府中行二?上头有位嫡出的长姐,自幼聪慧,深得父亲宠爱。而我,不过是嫡母眼中一个可有可无、用来联姻巩固家族利益的棋子。”
唐迟淡淡的听着,她隐约感觉到,正在触及慕容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但是呢?即使他在宠爱长姐,也明知长姐心有所属,还是为了拉拢当时的兵部尚书,强行将她嫁了过去。长姐郁郁寡欢,不过三年便香消玉殒。而父亲,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转头便开始物色新的联姻对象”
“父亲……镇国公,”慕容棠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心中只有家族权势,只有如何在朝堂立足。女儿?不过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罢了。若是有用,便宠着捧着;若是无用,或是成了绊脚石
她没想到慕容棠会如此直白地揭露自己母家的不堪,更没想到她在家族中的地位竟是如此尴尬。
“这似乎不是奴婢该知道的事情。”唐迟似乎想安慰,却词穷。
慕容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王爷雄才大略,心在西境,意在朝堂。他与我这桩婚姻,本就是政治联姻,彼此心知肚明。举案齐眉?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这些年,他敬我,却从不信我。他的谋划,他的布局,我知之甚少。而这西境……这王府,早已与我慕容家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父亲已经有些注意到这边了。”
她的语气渐渐急促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虑,“王爷此次秘密西行,动作频频,却将我蒙在鼓里。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是单纯整顿军备,还是要动西境格局?若是后者,必然触及镇国公府在此地的根本利益!到那时,我父亲会如何选择?”
唐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量,但结局已经很明显的摆在面前。
慕容棠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地看向唐迟,“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甚至会为了向朝廷表忠心,主动配合清除王爷的势力!一个无势的王妃,对镇国公府而言,并非不可承受的损失。而王府上下,包括你我在内,都将成为权力倾轧下的祭品,无人可以幸免!”
这才是她真正的恐惧!不是争风吃醋,不是内宅权斗,而是在这场前朝与西境、王爷与国公府的巨大博弈中,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王妃,因为信息闭塞和家族的不可靠,正面临着被双方同时抛弃、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
“所以知道这些事的人都要死,宋谈青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被控制住。张管事这些线人…他们也不清白,他们都可能是宋谈青向外传递信息的环节。”
唐迟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听到这里,她已然明白,自己活下去的几率太过渺茫。
所以慕容棠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王爷西行的目的,所以她才会在宋谈青失踪后如此失态,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她不仅仅是在维护家族利益,更是在为自己,为这王府里依赖她生存的人,寻求一条活路。
“我必须知道王爷到底想干什么。”慕容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沙哑,“我必须知道,他有没有动镇国公府的利益。如果有,到了何种程度?我必须提前准备,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所有人的生机…”
她看着唐迟,眼神却冰冷如铁:“唐迟,你现在明白了吗?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王爷也是,宋谈青也是,你也是…”
唐迟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心最深恐惧与挣扎的女人,心中依旧平静。
权利浸染下,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她之前认为慕容棠心狠手辣,过河拆桥,却没想到,这份狠辣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处境和深重的危机感。
一个在父族是弃子,在夫家是棋子,随时可能被双方抛弃的女人。她的所有挣扎,所有算计,都只是为了在那狭小的缝隙里,求得一线生机,所以才会那么忌惮宋谈青口中掌握的信息。
唐迟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女人,嘴角染上讥讽。
一个因为消息缺失而焦虑失态的女人,却能步步为营,在王府内布下如此缜密的落网。
如果她真有如此缜密心思,又怎会让自己陷入对王爷一无所知,别动恐慌的境界。
除非,有人将信息,以能够理解的方式传递给她,并无形中操控了她的行动。
而现在,幕后之人似乎不在提供指引,让慕容棠陷入失控的地步,所以,她找到了自己。
死马当活马医。
她之前认为慕容棠心狠手辣、过河拆桥,此刻却看到了她的无奈与恐惧。她与宋谈青,与这王府里许多挣扎求存的人一样,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她站的位置更高,摔下去也会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