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谈青的失踪,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靖王府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彻底炸开了锅。
锦瑟院的命令被以最高效率执行,思过堂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块地砖都被敲击过,每一寸墙壁都被仔细检查,却连一丝有价值的线索都未能找到。宋谈青就像一缕青烟,在戒备森严的牢笼里凭空消散了。
王妃慕容棠动用了她在王府内所能调动的一切明暗力量,搜索范围从王府核心区域迅速向外蔓延,暗探们像猎犬一样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宋谈青有关的蛛丝马迹。
王府内部的守卫力量被大量抽调,原本密不透风的监控网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疏漏和薄弱环节。
唐迟所在的小院,外围监视的人手明显减少了,只剩下两个略显焦躁的生面孔,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来往通道和外界消息上,对院内的盯梢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
“姐姐,他们的人少了。”容渺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低声道。
“慕容棠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找宋谈青上了。”唐迟坐在窗边,看似平静地整理着药材,心里却盘算着。
“我们要逃吗?”容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唐迟摇头,“王府外围的警戒只会更强,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就算暂时摆脱了院子的监视,也绝对出不了王府的高墙。盲目行动,死路一条。”
她将一味晒干的草药在指尖捻碎,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做两件事。第一,找到孙老,确认他是否可靠,能否成为我们新的信息渠道,或者……找到宋谈青留下的其他线索。第二,我们必须知道,宋谈青到底掌握了什么,能让慕容棠如此恐惧。那才是我们真正能用来保命,或者换取自由的东西。”
容渺蹙眉:“可是宋谈青已经不见了,我们怎么找?”
“他不见了,但我们还在。”唐迟目光深沉,“他费尽心机把我拉入局,绝不会只是为了在最后上演一出失踪的戏码。他一定留下了什么,指向他真正目的的东西。而这个东西,或者找到它的线索,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或者……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枚刻着“青”字的铜钱,想起了库房张管事的“暴病”,想起了宋谈青在废园枯井边那句意有所指的“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除了容渺,还有谁?
一株草药是被夹在一捆新送来的、晒干的止血蒿草里送来的,叶片形状与蒿草相似,但颜色更深,叶脉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寻常的紫金色。
唐迟起初以为是混入的杂草,随手将它剔出来,扔在了晾晒药材的竹匾边缘,并未在意。
接下来的两天,王府内的气氛愈发紧绷。慕容棠显然毫无所获,脾气也越发暴躁,连带着她院中出来办事的仆役都面带惶惶,经过唐迟小院时,那仅存的两个监视者甚至会上前低声盘问几句,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唐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仍泡在医馆,帮着孙老大夫处理药材,态度依旧不端,绝口不提任何与王府风波相关之事。
直到这日午后,唐迟回到小院,准备收拾晾晒的药材时,目光无意中再次掠过那株被她丢弃在角落、已经有些打蔫的紫脉草药。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叶片上,那紫金色的叶脉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弱却奇异的光泽。
唐迟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在宋谈青失踪前那次废园会面,他靠得极近时,身上除了清冷的墨香,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
当时情况紧急,她未曾留意,此刻却与眼前这株草药散发出的,近乎腐朽又带着一丝辛辣的独特气味隐隐重合。
一个荒谬却强烈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株草药,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没错,这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但绝不会错。
这不是无意混入的杂草,这是有人刻意传递给她的信息。
“长清!”她压低声音呼唤。
容渺立刻从屋内出来,看到她手中那株不起眼的草药和凝重的神色,眼神一凛:“姐姐,怎么了?”
“这株药,是哪里来的?”唐迟声音有些发紧。
容渺仔细看了看,回忆道:“是前日库房那边统一分发下来的药材里夹带的,我看它混在止血蒿里,样子有些特别,但孙老没说什么,我就一起拿回来了。姐姐你当时说像是杂草……”
库房!又是库房!张管事刚被“暴病”,就有人通过库房的渠道,送来了这株带着宋谈青身上气息的草药!
宋谈青虽然失踪了,但他的人,或者说,他布下的网,并没有被完全清除,他们还在活动。
唐迟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拿着那株草药,快步走回屋内,关紧房门。
“这味道……我在宋谈青身上闻到过。”她对着烛光,仔细审视着每一片叶子,“他一定接触过这种植物。”
容渺也凑近了看,眉头紧锁,“这是什么药?孙老肯定认识,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了院中那片被容渺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草药圃上。这些草药,大部分来自医馆,由孙老医师经手。
孙老……那个总是耷拉着眼皮,对王府权势漠不关心,却又安然存在了多年的老医师。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医者吗?
这日,他们照常前往医馆。孙老大夫依旧在柜台后打盹,花白的眉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馆内弥漫着熟悉的苦涩药香,却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寂。
唐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整理药材,而是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桌面。
孙老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声音含糊:“丫头,今日不抓药,就别扰人清梦。”
唐迟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孙老,前几日整理药材发现几株不常见的,想找你请教一下这是什么植物。”
说着,容渺就将那几株药材递到孙老医师面前。
“地魄莲?”孙老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眸光在唐迟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这丫头,尽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东西有些药性,但用处不大。”
“不过是偶然翻到,觉得稀奇罢了。”唐迟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的试探,“既然没用,那便算了。”
“慢着,既然得到了,试试也无妨,我给你找几味相同效果的药材对比一下,你便知道此物的不如意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一边佝偻着腰翻找,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地低声嘟囔:
“不过嘛……老夫年轻时游历西境,倒是听当地人说过,这东西性子烈,喜阴惧阳,往往长在看似绝无可能的背阴枯涸之地,根系反倒可能扎得最深,能找到地下潜藏的水脉。找它,不能看表面,得往下挖,往那最不可能、最不起眼的死地里去寻……”
背阴枯涸之地……往下挖……最不可能、最不起眼的死地……
唐迟的神经一紧!废园枯井!
孙医师这是在干什么?用这种看似闲聊药理的方式,将线索指向了他们上次会面的地方。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多谢孙老指点,看来是我妄求了。”
孙老从角落里摸出几味普通的活血药材塞给她,浑浊的眼睛似乎瞥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里打盹去了,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梦呓。
唐迟握紧那几味药材,转身走向正在分拣药材的容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样?”容渺低声问。
唐迟没有回答,只是极快地将孙老那番“梦呓”复述了一遍。
容渺眼神一凛:“废园枯井?”
这正是唐迟与宋谈青两次秘密会面的地方。
孙老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陈年旧事。他起身,背着手,踱到药柜深处,开始慢腾腾地整理起那些早已归类好的药材,留给唐迟和容渺一个佝偻的背影。
信息已经传递到了。
唐迟与容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孙老不仅知道宋谈青的失踪,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联,并且隐晦地指出了宋谈青可能的逃脱途径——通过废园枯井下的密道。
“多谢孙老提点。”唐迟对着他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
孙老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蒲扇,像是赶苍蝇一般。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了医馆。回去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府内的紧张气氛又升级了。
一队队黑衣侍卫步履匆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幕僚常服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看来宋谈青的失踪,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容渺低声道。
唐迟点头。宋谈青身为王爷倚重的谋士,知晓太多机密,他的失踪,意味着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往来、甚至有过利益输送的幕僚属官,都可能被牵连。
王妃的清洗,绝不会只限于底层仆役。
果然,当天下午,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王府底层仆役中秘密传开——掌管文书档案的赵先生,在自家书房内“悬梁自尽”了!据发现的小厮说,书房内有被翻动搜查的痕迹,但具体丢了什么,无人知晓。
赵先生,正是昔日与宋谈青往来颇为密切的幕僚之一。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王府中下层蔓延开来。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慕容棠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拔除宋谈青的羽翼,开始了更公开、更凌厉的整顿,意在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幕僚团队彻底乱了阵脚。
唐迟和容渺躲在偏僻的小院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毁灭气息。
“王妃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容渺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难道她要在王爷回来前,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和她家族的人,全部清理掉?!”
唐迟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锦瑟院方向隐约晃动的灯火,眼神冰冷:“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害怕。害怕宋谈青真的掌握了什么,害怕王爷归来后清算,害怕镇国公府的勾当曝光。”
“但说到底,这似乎都不该是王妃一位深闺女子所需操心的处境…”,唐迟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夜色如墨,笼罩着陷入恐慌的靖王府。唐迟与容渺对坐于昏暗的油灯下,孙老的暗示和赵先生的自尽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废园枯井是唯一的线索。
然而,不等他们筹划下一步,次日清晨,锦瑟院的嬷嬷再次不期而至。这一次,嬷嬷脸上不见了昨日的惶急,反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唐姑娘,娘娘晨起有些乏闷,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却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缓和。
唐迟心中警铃大作。在如此风声鹤唳、清洗正酣的关头,慕容棠突然要“找她说说话”?这绝非寻常,难道要对自己下手了?
她与容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担忧。容渺下意识想跟上,却被嬷嬷一个眼神制止。
“娘娘只请了唐姑娘一人。”嬷嬷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唐迟深吸一口气,对容渺摇了摇。
该来的,躲不掉。
“你在这等我,别自己行动。”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清楚接下来行动的重要性,容渺的拳头紧了紧,满是不甘。
“…好,姐姐,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