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王府表面依旧维持着那诡异的平静,但暗地里,唐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收紧。
王妃慕容棠虽未再召见她,但她小院周围的“眼睛”明显增多了。那些监视的目光不再刻意隐藏,反而更加明目张胆。
容渺变得更加沉默,他像一头警惕的幼兽,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危险,将所有靠近小院的陌生面孔都默认为敌人。他不再轻易离开唐迟身边,连去医馆也寸步不离。
这日,两人再次来到医馆。孙老大夫依旧耷拉着眼皮,指挥着小童捣药,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涟漪。
一名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在送来清洗好的衣物时,趁着容渺去后院晾晒的间隙,飞快地塞给唐迟一小块沾着皂角气味的粗布,然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去,全程未发一言。
唐迟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将粗布团攥入手心。回到屋内展开,上面是用烧过的树枝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库房张管事,昨夜暴病。王妃下令,秘不发丧,其家眷已由王妃的人看顾。”
唐迟的指尖瞬间冰凉。
库房张管事!正是之前那个被宋谈青利用、为她传递物资和铜钱的中间环节!也是她目前所能接触到的、宋谈青那隐秘信息网中,唯一一个略有眉目的人物。
暴病?秘不发丧?看管家眷?
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是清洗,是灭口。
慕容棠动手了!在唐迟向王妃投诚,并指出宋谈青的离间计后,王妃表面上信了她,安抚了她。
但转过身,就以雷霆手段,精准地掐断了宋谈青可能通过库房这条线向外传递消息、甚至与她再次联系的途径!
张管事的“暴病”,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所有与宋谈青有关的暗线,都在被暗中拔除。而下一个,会不会就是知道得太多、且与宋谈青有过直接接触的她?
慕容棠的手段,足够狠辣。她从未真正信任过唐迟,所谓的承诺,是让她暂时安分的缓兵之计。一旦潜在的威胁被清除,她唐迟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价值。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怎么了?”容渺晾完衣服回来,看到她脸色不对,立刻关切地问道。
唐迟将那块粗布递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张管事死了,王妃的人做的。”
容渺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赌错了。”唐迟眼神冰冷,“她在清除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宋谈青的线,我的价值,在她眼里,都是需要抹平的痕迹。”
“那我们怎么办?”容渺蹙眉,没有死亡即将来临的痛苦,只等待着唐迟下一步行动。
唐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看似平静的庭院。王妃的眼线或许就在不远处盯着这里。
她之前所有的安分守己,在此刻看来都如此可笑,在这王府里,没有真正的安全区。
而这场清洗,恰恰暴露了慕容棠的急切和……一丝不安。
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掐断宋谈青所有的联络渠道?仅仅是因为唐迟的举报,让她认定了宋谈青的威胁吗?
恐怕不止。
唐迟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疑点:
王妃对她和宋谈青联系的了解程度,过于精准和迅速。
宋谈青曾暗示信息传递出现“滞涩”,有“第四人”在影响。
王妃在王爷离府后,看似平静,实则动作频频,无论是分发种子收买人心,还是此刻的凌厉清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王爷离府,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和考验。目的就是为了让王府内部,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势力,自己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詹承渠恐怕早就怀疑府中有内鬼,且与西境、甚至与京城镇国公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以“秘密西行”为幌子,制造出权力真空和内部紧张,就是要看看,在他离开后,谁会最先跳出来,谁会试图联络外界,谁会趁机清除异己。
慕容棠如今的举动,不正是在拼命抹除痕迹,巩固自身,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吗?她越是急切,越是狠辣,越说明她感到了威胁,或者说,她和她背后的势力,确实有不可告人之事,惧怕被王爷查明!
想通了这一层,唐迟只觉得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危机感。
她和容渺,不幸卷入了博弈的核心漩涡。无论哪一方胜出,他们这两个知晓内情的小人物,都很可能被碾得粉碎。
“一群疯子。”唐迟低声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佩服。
殷安王,他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他的正妃。
“姐姐?”容渺见她神色变幻,担忧更甚。
唐迟转过身,揉了把脸,“长清,我们不能再等了。王妃靠不住,王爷的局太险,我们唯一的生机,或许真的只剩下……”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容渺已然明白。
宋谈青。
那个他们极力想要摆脱,如今却可能唯一握着真正底牌,并且因为同样身处险境而可能与他们有共同利益的人。
尽管与虎谋皮,但此刻,这头被困的猛虎,或许是唯一能撕开生路的存在。
“可是……库房的线断了,我们怎么联系他?”容渺问道。
唐迟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药柜上,那是孙老大夫偶尔让他们带回一些常用药材的地方。
“线断了,可以再找。”她走到药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王府这么大,总有不被王妃完全掌控的缝隙。比如……那个看似什么都不关心,却能在王府安稳待了这么多年的老医师。”
她记得,孙老大夫偶尔会流露出对王府权势的漠然,而且他掌管医馆,人员往来复杂,消息灵通,却又超然物外。他或许不是宋谈青的人,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也可能……是某个连王妃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这是一个更加冒险的尝试。
但此刻,他们已无路可退。
唐迟从药柜里取出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像往常一样包好,同时对容渺低声道:“明日去医馆,想办法让孙老知道,我需要一种……西境腹地的药材。”
她要传递一个信息,即使有高风险。
风暴将至,她必须抓住每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哪怕那稻草本身,也带着致命的尖刺。
王府的夜幕下,各方势力都在悄然动作,平静的表面即将被彻底打破。而唐迟不知道的是,在思过堂内,宋谈青也正透过小窗,望着同一片阴沉夜空,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变数。
他布下的局,纵然被唐迟搅乱了一角,但真正的杀招和底牌,还远未到揭晓之时。
王爷离府这盘大棋,正在走向**。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唐迟正与容渺在院中晾晒昨日采回的草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他们这偏僻小院而来。
来人竟是王妃身边那位面相精明的嬷嬷,只是此刻她脸上再无往日那份虚伪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惶急,甚至带着一丝仓惶。
“唐姑娘!”嬷嬷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娘娘命你即刻前往锦瑟院!”
唐迟心中咯噔一声,“嬷嬷,发生了何事?可是娘娘身体又有不适?”
“别问了!快随老奴来!”嬷嬷语气急促,不由分说上前便要拉唐迟,眼神闪烁间,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迫切。
容渺立刻上前挡住,眼神警惕。
唐迟按住容渺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看着嬷嬷那双泄露了内心惊惶的眼睛,心念电转。能让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失态至此,绝非小事。
“好,我随嬷嬷去。”唐迟点头,又对容渺低声道,“等我回来。”
再次踏入锦瑟院,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仆从们个个面色惨白,步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
寝殿内,慕容棠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影依旧挺拔,却无端透出一股僵硬的戾气。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显然是刚刚发泄过怒火的痕迹。
“娘娘,唐姑娘到了。”嬷嬷颤声禀报。
慕容棠缓缓转过身。不过几日,她眼下竟有了淡淡的青黑,那份端庄雍容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显出一种焦灼的憔悴。
她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唐迟,开门见山,声音冷得掉渣:
“宋谈青不见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唐迟耳边!
宋谈青不见了?在思过堂守卫森严、王妃又加派了监控的情况下,他一个待罪之身,如何能不见?
唐迟瞳孔微缩,瞬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不……不见了?这怎么可能?思过堂守卫重重……”
“本妃也想知道怎么可能!”慕容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四个守卫,两个暗哨,一夜之间毫无察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死死盯着唐迟,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怀疑,“他最后接触的外人是你!唐迟,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走漏了什么风声,或者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伙的,演了一出双簧给本妃看?!”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唐迟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惊惧与委屈。
“娘娘明鉴!奴婢那日从废园回来,便将宋谈青的险恶用心悉数禀告娘娘,之后便再未与他有过任何联系!奴婢的性命前程皆系于娘娘一身,怎敢再做那等自绝生路之事?!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啊!”
她将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扮演着一个被突发变故吓到,又唯恐被牵连的可怜角色。
慕容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她并不完全相信唐迟,但眼下确实没有证据指向唐迟与宋谈青的失踪有直接关联。而且,唐迟那日的表现,逻辑上确实更倾向于与宋谈青割席。
她烦躁地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搜!给本妃彻底地搜!就算把思过堂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妃找出线索!还有,封锁消息,在他被找回来之前,此事若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是!”嬷嬷与殿内侍卫连忙领命,慌乱退下。
殿内只剩下慕容棠和跪在地上的唐迟。
慕容棠走到唐迟面前,弯下腰,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那双凤目里此刻寒光凛冽。
“唐迟,你最好祈祷此事与你无关。”慕容棠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否则,本妃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迟被迫迎视着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压下心中的震惊,“奴婢……不敢。”
“滚出去。”
从锦瑟院出来,唐迟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初夏的风吹在身上,竟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宋谈青失踪了。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早有预谋,还是外界有人接应?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彻底逃离王府,还是……潜伏在暗处,准备进行更大的图谋?
唐迟的思绪飞快转动。宋谈青的失踪,彻底打破了自己之前的计谋。王妃慕容棠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之前的从容和算计,在绝对的实力落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唐迟低声自语,眼神望向思过堂的方向,复杂难明,“宋谈青……这就是你的后手吗?”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用自己的消失,强行扭转了局面。
王妃慕容棠此刻必然方寸大乱。一个掌握着可能颠覆镇国公府秘密的谋士脱困潜逃,慕容棠必须立刻调动所有力量,全力搜捕宋谈青,查明他逃脱的途径、目的以及他手中究竟掌握了什么。
相比之下,唐迟和容渺的生死,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暂时被搁置了。
宋谈青用他自身,为唐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将唐迟从即将被王妃清算的悬崖边,暂时拉回到了风暴将至,但尚未临头的危险区域。
这绝非出于善意。
他甚至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唐迟不得不主动去探寻他的下落,不得不再次将目光投向他这个“盟友”。
容渺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看来他是算准这一切。”
“是。”唐迟深吸一口气,“他料到王妃会过河拆桥,也早就准备好了金蝉脱壳。我的行动或许打乱了他部分计划,但最终,他还是用这种方式,重新将主动权抓回了手里。”
到了如此地步,也不在乎命是否握在手中了,唐迟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月色,由衷自询:
“如此谋略,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显减少、但依旧存在的监视目光。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立刻处决,变成了悬顶之剑。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并且获得了一丝喘息和观察局势变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