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都在消化着这些线索。
“不过我们也无需在意这第四人,他是目前威胁最少的,主要是王妃这里…”,唐迟摸了摸下巴,思考着。
忽然,容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姐姐…有没有可能。”
“王妃能如此清楚地知道你和宋谈青的关联,会不会……宋谈青身边,或者他那个传递消息的网里,本来就有王妃的人?甚至……”
容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个大胆的猜想,“甚至宋谈青和王妃之间,并非全然对立,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着不为人知的交易?”
这个想法如同闪电劈开了迷雾!
唐迟倏然站起,在狭小的屋内踱步:“如果……如果宋谈青的某些行动,本身就在王妃的默许甚至推动之下呢?王妃需要一个人在王爷身边,既能办事,又能在必要时成为她的棋子和眼睛?而宋谈青,也需要王妃这层内宅的掩护和某些资源?”
“那王爷西行的秘密……”容渺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感到一阵寒意,“宋谈青可能确实知道,所以才被严加看管。而王妃也想通过姐姐你这条线,从宋谈青那里正式地拿到这个信息。她不想直接与宋谈青接触,以免暴露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联系,所以才找上了你。”
“而我们,” 唐迟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他们共同算计进去的棋子。宋谈青拉我入局,或许不止是为了逼我合作,也是为了将我推到王妃面前,成为他们之间一个安全的传声筒?王妃许诺我离开,或许是因为一旦事成,或者事败,我这个知道太多又无足轻重的棋子,最好的归宿就是被抹杀。”
层层剥开看似诱人的许诺,底下隐藏的竟是更深的算计和危险。詹承渠、慕容棠、宋谈青,这三方势力在两人眼前仿佛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旋涡,而他和容渺,正处在漩涡的最中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容渺感到一阵无力。
唐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府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既然都是利用,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们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王妃不是要消息吗?可以给她。但给什么,怎么给,何时给,由我们来决定。”
唐迟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我们需要在宋谈青和王妃之间,制造信息差,或者说,利用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罅隙。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才能找到那一线真正的生机。”
“具体要怎么做?”容渺凑近,低声问道。
唐迟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首先,我们要确认宋谈青和王妃之间,到底有没有那条暗线。其次,我们要让王妃觉得,我们比宋谈青更有用,或者更可控。最后……”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庭院,看到那遥远的、未知的西境。
“我们要知道,王爷西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那才是能搅动这潭死水,让我们有可能趁乱脱身的关键。”
夜风吹入,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王妃给了一夜时间考虑。”唐迟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会去见她,答应她。”
“答应她?”容渺一惊。
“虚与委蛇,将计就计。”唐迟解释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我们从被动等待转为有限主动的方法。答应王妃,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再次接触宋谈青,才能有机会摸清那第四人的线索,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利用我们做什么。只有深入局中,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她看着容渺,语气郑重:“长清,这会非常危险。我们可能随时会被任何一方抛弃甚至灭口。”
“我不怕”
两人无声对视,眼中闪烁着烛火。
次日黄昏,唐迟再次踏入锦瑟院。
与昨日的病气不同,今日的王妃端坐主位,气度雍容,指间依旧捻着那串佛珠。
“奴婢唐迟,叩见王妃娘娘。”唐迟依礼跪拜,姿态恭顺。
“想清楚了?”慕容棠眼皮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是。”唐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挣扎,“奴婢愿为娘娘效力,尽犬马之劳,只求一条生路。”
慕容棠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内里真心。
良久,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好。”
她没有让唐迟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既如此,本妃要你在三日之内,从宋谈青那里,拿到王爷西行目的的切实证据,至少,是明确的方向。”
“三日?”唐迟面露难色,“娘娘,宋先生身处思过堂,守卫森严,传递消息不易,三日时间恐怕……”
“那是你的事。”慕容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妃只要结果。方法,你自己想。记住,你和你身边那孩子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
“……奴婢遵命。”唐迟低下头,掩去眸中神色。
从锦瑟院出来,暮色已深。唐迟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绕道去了医馆,借口取一味安神的药材。
她知道,此刻必定有王爷的眼线在暗中盯着她,她必须找到一个与王妃接触的合理理由,配药再合适不过了。
在医馆角落取药时,她借着药柜的遮挡,极快地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有特殊标记的铜钱塞进了与上次传递消息的库房杂役约定好的缝隙里。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回到小院,容渺正焦急等待。见她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她信了?”容渺低声问。
“信不信不重要,她需要我这个传声筒。”唐迟冷笑,“三日之期,只是在试探宋谈青的效率和我的价值。”
当夜,唐迟几乎一夜未眠。她在等,等宋谈青的回应。
次日午后,机会终于来了。容渺去大厨房取午膳时,带回了一个食盒。在食盒的夹层里,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唐迟心跳加速,立刻回到屋内,展开纸条。上面是宋谈青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一句:
“戌时末,老地方。”
老地方,自然是指废园枯井。
唐迟立刻将纸条烧毁,心中盘算。戌时末,天色已黑,正是秘密会面的好时机。王妃给的三日期限,第一日就有回应,宋谈青果然急切。
夜幕降临,唐迟再次故技重施,将安神药迷晕容渺,悄无声息地潜往废园。
废园依旧荒凉死寂,今夜连风声都吝啬。唐迟潜伏在残破的影壁后,比约定时间稍早了一些。
戌时末,枯井旁的身影准时出现。宋谈青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但眼神中的锐利却分毫未减。
他依旧是一身青袍,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急迫,不等唐迟开口,便压低声音疾声道,“你不该答应慕容棠。”
唐迟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消息灵通。只是我不答应,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你当初拉我入局时,可曾想过今日?”
宋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冷,“我从未想过将你直接推到台前。有些线,动了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妃……她太心急了,也太过自信。”
他话中有话,唐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意思是,你本不愿动王妃这条线?为何?”
“利益相冲,终难两全。”宋谈青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助王爷行事,意在打破西境旧有格局,这其中,自然触及镇国公府的根本。王妃所求,是稳,是维持现状,甚至在混乱中为家族牟取更大利益。我与她,道不同。”
“那为何如今又需要她帮忙?”唐迟追问,指尖微微用力,按在他的脉门上,带着无声的压迫。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消息,传递不出去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被困思过堂,能动用的渠道有限且风险极高。王爷离府前加强监控,我与你之间唯一的联络线也几乎被斩断。但后来发现,有些信息似乎被截留了,并未完全传递到你这里。我们之间的信息通道,出现了不该有的滞涩。”
“有人正在暗中影响这件事。”他看向唐迟,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信息,需要与外界的沟通。原有的渠道受阻,迫不得已,只能启用风险更高的线路——而这条线,与王妃那边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结果就是,一些本不该让她知道的信息,可能已经引起了她的警觉和兴趣。所以,她才会找上你。”
信息在唐迟脑中飞速碰撞、重组。如果宋谈青所言非虚,那么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王妃不仅知道她和宋谈青的联系,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宋谈青的信息传递,从而间接操控着局面。
以及,两人都确定了那“第四人”的存在。
“所以,是你先露出了破绽,才让王妃有机会顺势而为,将我们都算计进去?”唐迟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嘲讽。
宋谈青没有否认,“事已至此,追究无益。王妃想要王爷西行的核心机密,我可以给她一部分。”
“一部分?”唐迟挑眉。
“全部给她,我们立刻就会失去价值。”宋谈青冷静得近乎残忍。
唐迟笑了笑,眼神闪过暗光,“宋谈青,你真的会把真相告诉我吗?你大可直说我需要向王妃禀报什么,没必要再想方设法扰乱我的视线。”
宋谈青听闻此言,眼神暗了暗,随即笑到,“唐姑娘果然精明。”
他靠到唐迟耳边,将声音压低。
“我们只需要告诉她,王爷此行,意在清查西境军备亏空,以及……暗中调查镇国公府与西戎部落私下贸易的证据。”
唐迟双眼放大。清查军备亏空是幌子,但调查镇国公府与西戎的贸易,却是直指王妃和她背后家族的核心利益!这足以引起王妃的极大震动和应对,却又不会立刻导致西境全面动荡,给了宋谈青操作的空间。
“你想让王妃与王爷间的矛盾增加,牵制彼此的精力。”唐迟道出他的算计。
“互相消耗,我们才能火中取栗。”宋谈青目光幽深,“你将这个信息传递给王妃。至于王爷西行的真正目的,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筹码。”
唐迟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男人,心中寒意更盛。他果然不可信。他在利用王妃,也在利用她。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审时度势。
“现在来说这些,是想让我再次相信你?”唐迟冷冷道,“你的一次不得已,已经将我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宋谈青迎上她质疑的目光,语气异常平静,“因为你现在别无选择。王妃许诺的出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我知道王爷的布局,拿着活下去的筹码。只有与我合作,你才有可能在王妃和王爷的夹缝中,找到那条真正的生路。否则,无论哪一方胜出,你这颗知道太多的人,都难逃被舍弃的命运。”
又被带上了贼船,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好。”唐迟听罢,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我会按你说的,把调查镇国公府的消息传给王妃。但宋谈青…咱们丑话说前头——”
她笑容不变,眼神却清冽如刀:“同舟共济呢,就互相搭把手;要是谁想中途把同伴踹下水……临下水前,拽个垫背的力气总还是有的。你说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宋谈青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深深看了唐迟一眼,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再次看着宋谈青的身影消失在荒草深处,唐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宋谈青不可信,王妃亦不可信。
事成之后,她一定要让宋谈青付出坑害自己两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