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像风雨欲来的宁静般。
这日,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哭喊和呵斥。声音来自王妃“锦瑟院”的方向。
唐迟切药的动作一顿,与容渺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没过多久,一名面生的、衣着比上次那婆子更为体面的嬷嬷,带着两名神色惶急的丫鬟,径直闯入了医馆。那嬷嬷目光锐利,直接忽略了老大夫和容渺,定格在唐迟身上。
“唐姑娘,”嬷嬷语气急促,“王妃娘娘突发急症,心口绞痛,气息不顺,府医一时束手,听闻姑娘医术精湛,深受赏识,特请姑娘即刻随老奴前往锦瑟院!”
王妃急症?找她?
唐迟心中警铃大作。
容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唐迟身前,语气生硬,“嬷嬷怕是找错人了,济世堂内有经验更足的医师,岂非无他人?”
那嬷嬷眼神一厉,“放肆!娘娘贵体违和,点名要见唐姑娘,岂容你一个下人置喙!唐姑娘,请吧!”她身后两名丫鬟也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唐迟按住容渺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放下小铡刀,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嬷嬷,非是奴婢推辞,实在是奴婢才疏学浅,恐误了娘娘病情……”
“娘娘信你,便是你的造化!”嬷嬷打断她,语气强硬,“若再推脱,便是对娘娘不敬!”
话已至此,不去是不可能的了。唐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对容渺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既如此,奴婢遵命。”她垂下眼睫,做出顺从模样,“容奴婢净手,即刻便随嬷嬷前去。”
锦瑟院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仆从们皆屏息垂首,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香料与苦涩药味的诡异气息。
唐迟被直接引至王妃寝殿外间。隔着珠帘,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隐约传来王妃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听起来确实痛苦。
“娘娘,唐姑娘到了。”嬷嬷在帘外禀报。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王妃虚弱却清晰的声音:“都退下……让唐姑娘……单独进来。”
殿内侍立的宫女嬷嬷面面相觑,但在王妃重复的的命令下,终究还是依言鱼贯退出,连那带唐迟来的嬷嬷也躬身退到了殿外,并关上了门。
内殿顿时只剩下唐迟,以及珠帘后软榻上的王妃。
唐迟站在帘外,能闻到更浓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麝香的奇异气息。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恭敬地垂首而立,“奴婢唐迟,拜见王妃娘娘。”
“进来……”王妃的声音带着喘息。
唐迟依言,轻轻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凤榻之上,王妃慕容棠半倚着锦绣靠垫,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汗,一手捂着心口,眉头紧蹙。
但她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直直地看向唐迟,里面没有丝毫病弱的浑浊,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根本不是突发急症。
“娘娘……”唐迟做出担忧状,欲上前查看。
“不必装了。”慕容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本妃没病。”
唐迟动作顿住,抬眼与她对视,心中瞬间明了。果然是个局,但似乎不是演给自己的。
“那娘娘召奴婢前来,所为何事?”唐迟也不再伪装,语气平静下来。
慕容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唐迟身上,审视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权衡。
“唐迟,”良久,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妃知道你并非表面如此,也知你与那宋谈青,绝非简单的儿女私情。”
唐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王妃明鉴,奴婢不知何意。”
“不必在本妃面前演戏。”慕容棠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王爷将你置于风口浪尖,宋谈青引你入局,你在这府中如履薄冰,所求不过一线生机。这些,本妃看得。
唐迟沉默不语,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
“今日找你来,不是要为难你。”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恰恰相反,本妃需要你帮一个忙。作为交换,或许也能给你和你身边那个孩子,指一条出路。”
唐迟警惕的观察着她的表情,试图猜测她的目的。
“王妃需要奴婢做什么?”唐迟声音沉稳。
慕容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你可知,你带来的那些番邦种子,如今在何处?”
唐迟一愣,她几乎快忘了,之前翻遍整个王府都不曾寻得的种子。
“本妃命人将那些种子,连同王府拨出的银粮,一并分发给了西境几个受灾的州县。”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唐迟耳边,“告诉他们,这是王府寻觅来的耐旱作物,让他们试着播种。”
唐迟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妃的背影。她没想到,那些种子竟真的被用到了实处,还是以王府赈灾的名义。
“为…为何?”她下意识地问。
慕容棠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与决绝,“为何?因为西境不能再乱了。届时,整个西境动荡,王府首当其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王爷他……一心扑在他的雄图霸业上,有些民生根本,他顾及不到。但本妃不能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不能让这王府的根基,从内部腐朽崩塌!”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眼神灼灼,“镇国公府与西境关联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王爷能做,本妃却不能明着做。但有些事,本妃必须做。”
她走回唐迟面前,目光如炬,“那些种子,是一个契机。一个让百姓看到王府并非只知征伐,也心存仁念的契机。而你,唐迟,你是带来这契机的人。”
唐迟心跳如鼓,她隐约明白了王妃的意图。王妃并非要与王爷正面冲突,而是在用她的方式,稳固王府的根基,稳固她和她背后家族的利益。
“娘娘需要奴婢如何帮忙?”唐迟再次问道,语气更加慎重。
“很简单。”慕容棠盯着她的眼睛,“本妃需要知道,王爷此次秘密西行的真正目的,以及……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他在西境的一举一动,几乎无人知晓。”
唐迟倒吸一口凉气。王妃这是要她探查王爷的核心机密,这远比宋谈青所求的合作更加危险。
“奴婢人微言轻,如何能探听到此等机密?”唐迟试图婉拒。
“你不行,但宋谈青可以。”慕容棠一语道破天机,“他虽被罚思过,但他在西境经营多年,必然还有眼线。本妃知道你们有联系。不需要你亲自涉险,你只需作为我与宋谈青之间的桥梁,将他能提供的消息,传递给我。”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带着蛊惑,“此事若成,待风平浪静之后,本妃可以安排你和容渺,以巡查田庄、督导新作物种植的名义,离开王府,甚至……离开西境。天高海阔,岂不胜过在此为人棋子,朝不保夕?”
她看着王妃,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丝毫欺骗,但那双凤目里只有坦然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威势。
慕容棠与詹承渠、与宋谈青,本质上并无不同,都在利用她。但慕容棠给出的筹码,却是她无法拒绝的。
室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她需要时间权衡,需要判断王妃真正的意图和底线。
“娘娘,”唐迟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王妃对视,“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的命,现在在本妃手里。”慕容棠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么,按本妃说的做,搏一条生路;要么,就和宋谈青一样,成为这王府权力倾轧下的祭品。你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她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串佛珠,语气恢复平淡,“本妃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此时,给我答复。”
说完,她闭上眼,不再看唐迟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他人生死的谈话,不过是寻常吩咐。
唐迟知道,谈话已经结束。她躬身行礼,默然退出。
从锦瑟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脱身,唐迟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院内没有点灯,容渺沉默地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看清是她,才猛地活了过来,几步冲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姐姐!”他声音里的担忧几乎满溢出来,“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进去说。”唐迟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更衬得两人脸色凝重。唐迟没有隐瞒,将王妃“装病”、提及番邦种子、以及那番看似合作实为胁迫的交易,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容渺。
容渺听完,眉头紧紧锁死,少年清俊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她也要利用你…和宋谈青一样!”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姐姐,我们不能信她!王爷、王妃、宋谈青……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唐迟没有立刻反驳,她用手指无意识地蘸着杯中冷掉的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拉着,将目前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一厘清:
“詹承渠,看似强势,手握权柄,但他秘密西行,所图甚大,且明显在防着王妃及其背后的镇国公府。他将我置于明处,或许本就是一步闲棋,用来吸引火力,或是试探各方反应。他罚宋谈青,是警告,也可能是一种切割或者保护?现在他离府,对我们而言,是危险,也是他掌控力最弱的时候。”
“宋谈青,”提到这个名字,唐迟指尖一顿,“他有野心,有谋略,在西境有根基,甚至在被罚期间还能传递消息。他找上我,最初是强行捆绑,现在提出‘合作’,是想借我之力,在王爷离府期间完整脱身。他知道王爷的一些秘密,这是他的筹码,但他自身难保,需要我这个外力。”
“王妃。”唐迟在桌上写下一个“棠”字,用力圈住,“看似被动,困于内宅,实则不然。她清楚王爷的行动,更清楚镇国公府与西境的利益纠葛。她不动声色地将种子用于赈灾,是在为自己和王府积攒名声和退路。她现在找上我,是因为王爷的行动可能触及了她的根本利益,她必须掌握主动。她给出的筹码——让我们离开,是目前最直接、也最符合我们需求的许诺。”
容渺盯着桌上那三个被圈起来的名词,眼神锐利:“听起来,王妃的提议最好。她掌管内宅,有能力安排我们离开,而且……她似乎比王爷和宋谈青更需要稳住西境的局面,看起来更不想让事情失控。”
“是啊,”唐迟轻轻吐出一口气,“看起来是这样。但是长清,你觉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容渺凝神细想,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唐迟苦笑,“王妃如何能如此精准地知道我跟宋谈青有联系?甚至笃定我能从宋先生那里拿到王爷西行的核心机密?他被罚思过,守卫森严,他传递消息必然极其隐秘。
王妃深居内宅,她的眼线再厉害,能厉害过王爷留下的监视吗?”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唐迟目光一凛,“除非……王妃的消息来源,并非全靠内宅眼线。或者说,有信息是通过另一种渠道,更直接地到了她那里。”
她将詹承渠,慕容棠,宋谈青用三条线连在一起,在中间圈住一片空白。
“这里,还有一条线,最关键的一条。”
“第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