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废园归来,与容渺的那番交谈,唐迟仿佛真的将所有的阴谋算计、前途未卜都暂且搁下,整个人变得活泛开朗了许多。
她不再整日蹙眉沉思,或是强作平静,眉眼间的阴郁似乎被风吹散,偶尔甚至会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是容渺从未听过的轻快旋律。
“姐姐,你最近好像很开心?”容渺一边帮着分拣药材,一边忍不住问道,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
唐迟正对着一堆晒干的草药,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笑了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想通了些事情,觉得这日子能喘口气的时候,就该好好喘口气。”
她拈起一片甘草,塞进容渺嘴里,“尝尝,甜的。”
容渺含着那片甘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看着唐迟弯弯的眉眼,心里那点因宋谈青而起的芥蒂,也仿佛被这甜味冲淡了些。
王爷离府,王妃那边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王府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期。唐迟借着养伤和“静思己过”的名头,闲暇时间都待在院里,大部分时间就在府中的医馆帮忙。
她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支着下巴,看着容渺忙前忙后地捣药、称量,偶尔还会打个哈欠,调侃两句:“小长清,慢点忙,活儿是干不完的,小心累着了。”
容渺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
医馆的日子,竟成了他们入府以来少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时光。
这日,唐迟正在教容渺如何辨别几种容易混淆的止血草药。
“你看,三七的叶子是掌状复叶,边缘有细锯齿,而景天三七的叶子是互生的,更肥厚些……”她拿起两种晒干的叶片,耐心对比。
容渺学得认真,凑近了仔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唐迟的手。他的侧脸在药柜投下的阴影里,轮廓清晰,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唐迟看着看着,忽然起了玩心,趁他不备,将手里一撮蒲公英的绒毛轻轻吹向他。
细小的白色绒毛纷纷扬扬,沾了容渺满头满脸。
容渺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看着笑得肩膀直抖的唐迟,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姐姐!”
“哎呀,抱歉抱歉,就想逗逗你嘛。”唐迟笑着,伸手想去帮他拂掉。
容渺却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自己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耳根微红,“我自己来吧。”
唐迟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日常里,不再提及宋谈青,不再打探王爷王妃,甚至不再显露出对出路的焦灼。
她变得爱笑,爱闹,会和容渺为了晚膳多了一块肉而斤斤计较,会因为发现一株开得特别好的野花而欣喜半天。
容渺虽然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享受着唐迟鲜活明亮的笑容,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他太了解唐迟了。她越是这样松弛,就越让他内心沉重。
但他不敢问,生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如同偷来的平静。
夏日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唐迟正和容渺一起将新晒干的菊花装罐密封。她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蝉鸣聒噪,更衬得小院一片慵懒沉寂。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平日送饭仆役的轻缓。
容渺立刻警觉地直起身,挡在了唐迟身前。
院门被推开,来的竟是王妃身边那个传过话的、面相精明的婆子,身后依旧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那婆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探照灯般在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看似悠闲的唐迟身上。
“给唐姑娘请安。”婆子草草行了个礼,“王妃娘娘惦记着姑娘,特命老奴送些冰镇的酸梅汤来,给姑娘解解暑气。”
她身后的小丫鬟立刻上前,将一个食盒放在石桌上,里面是一壶沁着水珠的酸梅汤。
唐迟慢悠悠地坐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哎呀,怎敢劳烦娘娘惦记。”她嘴上说着,连忙引上去,“我来拿着吧,有劳嬷嬷跑这一趟。”
那婆子目光在唐迟卷起的裤腿和沾了花瓣的发髻上转了转,笑道,“姑娘这是……在忙?”
“嗨,闲着无事,封存些药材以便使用。”唐迟拿起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小篮子,在手里晃了晃,语气随意,“比不得嬷嬷在娘娘跟前伺候体面。”
婆子干笑两声,视线又落到一旁沉默不语的容渺身上,意味深长道,“这位小哥倒是勤快,日日守着姑娘,真是忠心可嘉。”
容渺垂下眼,并不接话,只是将晾晒药材的竹匾挪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迟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依旧笑得没心没肺,“是啊,我们长清最是贴心。嬷嬷若没事,不如坐下喝碗酸梅汤再走?”
“不了不了,老奴还得回去向娘娘复命。”婆子连连摆手,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唐迟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她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盒,看着那壶冰凉的酸梅汤,眼神冰冷。
那婆子走后,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容渺盯着那壶冰镇酸梅汤,眉头紧锁,“姐姐,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唐迟端起那壶闻了闻,确实品质上佳。“能有什么意思?肯定想让人来看看我是不是安分了。”
在容渺不赞同的目光中,唐迟亲自将酸梅汤倒入两个粗瓷碗里,推了一碗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畅快地舒了口气。
“王府里的好东西,不喝白不喝。”她抹了把嘴,对着容渺眨眨眼,“放心,王妃若要加害我,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
阳光反照在桌面上,衬得那碗汤更加诱人。。
“姐姐,我们应该当心才是,万一呢…这样风险太大了。”容渺眉头蹙起,并不满唐迟将生命安全抛在脑后的做法。
“无聊嘛。”她嘟囔着,眼神漂泊不定,“不然这日子,多难熬啊。”
容渺顿了顿,看着她阳光下精致的侧脸,欲言又止。
待那嬷嬷回院中,报告给王妃的动向,也只得到一句,“继续盯着。”
翌日,唐迟盯上了孙老医师正在配的一副方子。老医师须发皆白,眼神浑浊,动作慢吞吞的,对着药方一味味地称量,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头,你这当归是不是放多了?我看着比旁边那堆川芎高出一截呢。”唐迟凑过去,歪着头看,手指虚虚点着药秤。
孙老医师眼皮都没抬,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抓着戥子,“小丫头懂什么,当归补血活血,此方主调血虚,量自然重些。”
“哦?”唐迟挑眉,语气天真,“可我记得前几日你看的那个摔伤的小厮,方子里也有当归,量可没这么多。难道摔伤也分男女,男的就不用多补点血?”
老医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向唐迟,带着审视,随即又垂下,含糊道,“辨证施治,因人而异,莫要妄言。”
唐迟撇撇嘴,没再纠缠,转而跑到容渺那边,看他处理新送来的一批药材。其中有几味需要先蒸后晒,容渺正小心翼翼地将药材放入蒸笼。
“容渺,火候掌握好,别蒸过头了,药性就跑了。”孙老医师的声音从药柜后慢悠悠传来,像是随口指点。
容渺恭敬应了声:“是,孙先生。”
唐迟靠在墙边,不屑的撇撇嘴。
正在二人晒药之际,王妃院中的一个二等丫鬟来取安神茶。那丫鬟神色倨傲,不停催促着老医师快些。
孙老医师磨磨蹭蹭地配着药,唐迟在一旁“帮忙”,拿起一块黄柏,问道,“老头,这个是不是特别苦?”
老医师“嗯”了一声。
唐迟又道,“我听说,苦寒之药最伤脾胃,若是身子底子虚的人用了,怕是越用越精神不济吧?”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那等着取药的丫鬟。
孙老医师配药的手停了停,浑浊的眼睛看了唐迟一眼,随即低下头,默默将方子里一味性味猛烈的药材分量减去了少许,换成了另一味药性更平和的。他动作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那丫鬟浑然不觉,拿了药包便匆匆走了。
唐迟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容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猜测渐渐清晰。
这孙老医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昏聩庸碌,他所做的事究竟有何目的。
他想起姐姐背上的鞭伤,当时用的金疮药,效果似乎比预期的要好得多,愈合得也快。那药,也是从医馆这里取的。
难道……
容渺不敢深想,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医馆,底下风起云涌。
而唐迟,正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在与这位身份不明的老医师进行着某种默契的交流。
接下来的几日,唐迟似乎将王妃的试探全然抛在了脑后。
在医馆里,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分拣药材,而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老头,这味‘远志’名字真好听,是吃了能让人志向远大吗?”她捏着一根药材,凑到孙老医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夫鼻子哼了哼,瞪了唐迟一眼,“胸无点墨,此药乃安神益智之用,与志向无关。”
“哦——”唐迟拖长了语调,又拿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矿石,“那这个呢?长得像块石头,也能入药?”
“此乃‘阳起石’,温肾壮阳……”老大夫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连忙住口,低头咳嗽。
唐迟却像是没听懂,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转头就对正在认真研磨药粉的容渺大声说,“长清你听见没?这石头能补肾!以后你得多吃点!”
“噗——”旁边捣药的小药童忍不住笑出声。
容渺手一抖,药杵差点砸到脚面,脸颊瞬间红透,又羞又恼地瞪了唐迟一眼,压低声音,“姐姐!你胡说什么!”
唐迟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凳子上跌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肆意飞扬的笑容上,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
等到傍晚,两人从医馆回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唐迟手里把玩着几根狗尾巴草,灵巧地编着一只小兔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容渺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发梢,和那只逐渐成型、有些歪歪扭扭的草兔子,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喏,给你。”唐迟编好了,转身将那只草兔子塞到容渺手里,笑容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不像你小时候在田埂上追着跑的那只?”
容渺接过那只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玩意,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唐迟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脸庞,心中那份不安再次隐隐浮动。
姐姐,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能过多久?
而唐迟,在他接过草兔子,低头掩饰眼中情绪的那一刻,脸上明媚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目光掠过王府高耸的、隔绝了外界天空的围墙,眼神深处,是一片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决意。
当晚,唐迟早早便熄灯睡下。容渺躺在隔壁,却能听到她那边极其轻微的、辗转反侧的声音。
他知道,她没睡。
她在想什么?是在谋划下一步,还是在……害怕?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不知过了多久,容渺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从唐迟房间传来。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极力控制着动作幅度,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容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又要出去?去见宋谈青?
然而,那声音在窗边停留了片刻,最终却没有推开窗户。只是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压抑的叹息。
随后,脚步声又轻轻挪回了床边。
容渺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他知道了,唐迟所有的活泼开朗、无所事事,都不过是粉饰太平的伪装。
她像一只被围困的小兽,在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刻意制造出欢快的假象,只为了不让他担心,也或许是为了麻痹暗处窥探的眼睛。
而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