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渺端来热茶,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长清,”唐迟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平静,“我有些累,想独自歇一会儿。你去看看晚膳备好了没有,若是没有,也不必催。”
少年看着她,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解,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唐迟一人。她立刻起身,闩好门栓,快步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纸团。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子时三刻,废园枯井。独来。”
没有落款,但唐迟一眼就认出,这是宋谈青的字迹。他果然还有办法传递消息!而且,他主动约见了。
“废园枯井……”唐迟低声重复着这个地点。那是王府更北边一处早已荒废的园子,据说前朝曾是某个获罪侍妾的住处,阴森偏僻,连巡逻的守卫都很少涉足,确实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宋谈青能传出这个消息,意味着他要么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严密监控,要么就是他埋在王府深处的钉子,比想象中更为得力。
但他强调“独来”。这意味着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容渺。
唐迟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她看着那点余烬,眼神明灭不定。
去,还是不去?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宋谈青此人,心思深沉如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利用无辜少年、将她强行绑上贼船的事都做得出来,此次会面,难保不是另一个局。
但她没有选择。
次日,王府一切如常,唐迟依旧表现得安静顺从,甚至将那白玉镯戴在了腕上,以示对王妃“恩典”的铭记。
她暗中观察,发现府内的守卫似乎并无异常调动,关于王爷西行的消息依旧模糊,但王妃院中出入的人似乎比往日更频繁了些,带着一种隐秘的躁动。
夜幕如期降临,今夜无月,浓云遮蔽星子,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唐迟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色衣裤,将一把匕首贴身藏好。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院外容渺的脚步声似乎停在了稍远的地方,或许是在打盹。
时机正好。
她轻轻拉开后窗,身形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尽量减轻了跛足带来的声响,随即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废园比想象中更加荒凉。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疯长的野草没过膝盖,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唐迟按照记忆,小心翼翼地穿过倒塌的月亮门,向着院落深处那口标志性的枯井摸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耳朵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枯井就在眼前,井口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遮蔽,在黑夜里像一个张开的巨口。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唐迟潜伏在一堵残破的影壁之后,屏息凝神,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却不见宋谈青的身影。
心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他出了意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就在唐迟的心渐渐沉下去时,枯井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她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井口旁的蒿草一阵不易察觉的晃动,一个颀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中闪出,正是宋谈青。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分辨,脸色在朦胧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唐迟没有立刻现身,她依然保持着隐蔽,仔细观察着他身后以及周围,确认没有埋伏的迹象。
宋谈青似乎也不焦急,他靠在井沿边,微微仰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侧影透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孤寂。
半晌,唐迟才从影壁后缓缓走出,脚步轻得像猫。
听到动静,宋谈青立刻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四目相对,在荒芜的废苑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绝境中被迫联手的无奈。
“你来了。”宋谈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宋先生好手段。”唐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思过堂如今竟形同虚设了么?”
宋谈青转过身,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他苍白依旧却锐利不减的脸庞。他并未在意唐迟的讽刺,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唐姑娘肯来,实属明智之举。”
“先生这次相约而来,不知有何指教?”唐迟不想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切入主题。
宋谈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姑娘可知,王妃母家,镇国公府,与此地官员的关系?”
唐迟眉头一皱,京城人与西境,无非只有利益关系。
宋谈青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母家,镇国公府,与西境这些势力盘根错节,利益输送多年。王爷此次西行,可能触动了他们的利益。王府之内,王妃绝不会坐视。”
唐迟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王爷与王妃,不仅是夫妻,更是两个庞大利益团体的代言人。往日或许还能维持表面平衡,但王爷此次西境之行,可能打破了这种平衡。
“所以那日宴会,你引我入局,仅是因为我和此处并无利益冲突?”
宋谈青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只是坦然承认,“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唐姑娘是聪明人,当知若非如此,你我未必能有今日对话之机。”
两人无声对视,都想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些情绪。
“你此行目的是什么。”,她心里已有答案。
“合作。”宋谈青言简意赅,目光灼灼,“真正的合作。”
“筹码?”唐迟不为所动,“你自身难保,王爷离府,思过堂守卫增加,你如今这点有限的自白,恐怕也是付出了不小代价才换来的吧?拿什么与我谈真正的合作?”
宋谈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王爷并非简单离府巡边。他是秘密前往西境腹地,处理一桩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秘事。”
唐迟心中疑惑。西境腹地?竟是些断垣残壁,且不说黄沙漫天环境恶劣,且方圆百里不曾有人,能有何秘密藏匿?
“这与我有何干系?”
“此事关乎王爷身家性命。”宋谈青压低了声音,字句却清晰无比,“王爷此行,加强看管,瞒得了外人,未必瞒得过深耕西境多年的镇国公。若此事泄露,或是王爷此行出了任何差池……那这王府。”
他顿了顿,留给唐迟消化的时间
王爷秘密离府、西境腹地、王妃家族…这已经不仅仅是内宅倾轧,若宋谈青所言,更可能涉及前朝权力的博弈。
唐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从她知道这些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身不由己。
“现在你还敢算计我?”
宋谈青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是苟活于这方寸之地,而是真正的自由,带着你在意的人,离开这座吃人的牢笼。我可以帮你,也只有我能帮你。”
“因为我知道王爷的布局,知道王妃的软肋,更知道如何利用他们之间的裂痕,制造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知道王爷的计划?”唐迟紧紧盯着他。
“知道一部分,足够我们行事。”宋谈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却不打算告诉她详细信息。
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荒草,也吹透了唐迟单薄的衣衫。
她看着宋谈青,这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男人,他的话真假难辨,但他的判断,却与她不谋而合。
王爷离府,是危机,也是风暴眼中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在此局中。”唐迟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永远的合作,只有永远的利益,对吗?”
宋谈青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没错。所以,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我助你离开,你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唐迟追问。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望向王府核心区域那片模糊的灯火,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不必在意这些繁琐细节,现在我们是盟友,且目标一致,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唐迟心中凛然。与虎谋皮,莫过于此。
她终于点头,重若千钧,“我与你合作。但宋谈青,你记住,若你再敢算计我,或是以容渺为质,我拼着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唐迟攥紧拳头,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争取的。
宋谈青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决绝光芒,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减少存在感与扩大活动范围,王爷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其他势力也难保不会盯上你。”
唐迟认同的点头。
“我现在行动受限,之后再传递信息,便要依仗姑娘你了。”
宋谈青眉眼弯了下来,语气尽管温柔。
唐迟却觉得这人就像是一只狐狸——奸诈!!
短暂的会面即将结束,宋谈青迅速交代了初步的联系方式和接下来需要唐迟留意的事项。
“小心王妃,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也小心…你身边的人。”临走前,宋谈青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唐迟来的方向。
唐迟心中一紧,尚未品出他话中深意,宋谈青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井旁的蒿草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苑再次恢复死寂。唐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宋谈青的话在她脑中盘旋:王爷的秘密西行、王妃母家的利益冲突、弃子的命运、还有那句“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抬头望向墨沉沉的夜空,乌云缝隙中,偶尔透出一两点冰冷的星子。
如宋谈青所说,只有永远的利益,夫妻之间,君臣之间,皆是如此。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唐迟沿着来时的路径,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西北角的小院。
后窗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她侧耳倾听,院内一片寂静,容渺似乎并未察觉。
她心中稍安,灵巧地翻窗而入,双脚刚踏上室内冰冷的地面,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黑暗中,一个压抑着剧烈情绪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你去见他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唐迟的心脏猛地一缩,霍然转身。借着从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到容渺就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少年挺直的身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灼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痛楚、无法置信的愤怒,以及深可见骨的担忧。
“长清,还…还没睡啊。”唐迟张了张嘴,发现喉头干涩。她低估了容渺的敏锐,也低估了他对她的关注程度。
“为什么?”容渺打断她,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还要去见他?!他害得你还不够吗?姐姐,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上了哭腔。
他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紧握的双拳。
唐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伤痛,有些愧疚。她知道,单纯的安抚和隐瞒已经不够了。
容渺不再是那个她可以完全护在羽翼之下、用谎言搪塞的孩子了。
唐迟望着他,少年眼中的执拗和决绝,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中因算计和阴谋而积聚的阴霾。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却或许,她也在无形中剥夺了他选择与她共同承担的权利。
她缓缓伸出手,这次,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如同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对不起,长清。”她轻声道,“是我错了。”
这句道歉,让容渺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缩进唐迟怀里,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要听对不起……你别不要我。”
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唐迟的心软成了一片。她轻轻拍着容渺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会了。”她承诺道,声音虽轻,却也温柔,“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嗯。”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容渺才直起身,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
但再转回头时,眼神已恢复了清澈,只是那清澈底下,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不早了姐姐,你快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唐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何要说出拿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