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天色沉闷,空气燥热的让人心烦。一名面生的、衣着体面些的婆子带着两个小丫鬟,径直来到了唐迟偏僻的小院。
那婆子脸上堆着程序化的笑,眼神却带着审视,草草行了个礼,“唐姑娘,王妃娘娘后日在府中设小宴,赏新到的锦鲤,特命老奴来知会姑娘一声,请姑娘届时赴宴。”
王妃?赏鲤宴?
唐迟心中警铃大作。自己在王府地位尴尬,近乎隐形,王妃怎么会突然想起她?
容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唐迟身前,语气生硬,“姐姐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恐怕不便赴宴。”
那婆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不容置疑,“这是王妃娘娘的恩典,帖子既已送到,去与不去,姑娘自行斟酌。只是,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番美意才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唐迟一眼,留下那张烫金请柬,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容渺拿起那张请柬,仿佛拿着什么烫手山芋,脸色难看,“姐姐,不能去。王妃那边的人,没安好心。”
唐迟接过请柬,指尖摩擦。
她何尝不知这是陷阱?
王妃是王府正妃,地位尊崇,平日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等小角色。如今突然邀请,只可能有什么事情触及到她的利益,但仔细想来,两人又并无交集。
“不去?”唐迟摇了摇头,“长清,我们没得选。”
拒绝王妃的邀请,就是明晃晃地打王妃的脸,给了对方一个名正言顺处置她的理由。
届时,恐怕连詹承渠留下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看管都成了空话。
容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愤怒。
唐迟看着窗外积聚的乌云,雷声越来越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去啊,为什么不去。”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有人把台子搭好了,我们总不能连上场都不敢。”
这是一次危机,但也可能是一次机会。一次接触到王府更高层面,或许能窥见一丝真正出路的机会。
一直困在这小院里,如同盲人摸象,永远找不到生路。
她转向容渺,语气郑重,“长清,这次你不能跟我去。宴无好宴,你去了反而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不行!”容渺断然拒绝,眼神执拗,“我必须跟着你。”
“听话。”唐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置疑,
“你留在外面,万一我里面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想办法周旋,或是去找王爷留下的眼线报信。我们都陷在里面,那就真的完了。”
她搬出了“王爷留下的眼线”这个模糊的概念,试图让容渺明白留在外部策应的重要性。
容渺死死地盯着她,拳头紧紧攥住,他知道唐迟说的是对的,但他无法忍受让她独自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相信我,长清。”唐迟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会小心应对,尽量全身而退。你在外面,就是我的后路。”
良久,容渺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沙哑,“……好。我等你回来。如果天黑之前你还没出来,我就去找人。”
他没说去找谁,但眼神里的决绝说明,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两日后,天气并未放晴,依旧阴沉压抑。
唐迟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旧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刻意弱化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特征。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了几遍恭顺怯懦的表情,向着容渺笑道,“其实我装丫鬟还挺有天赋的。”
“姐姐才不像丫鬟呢。”
在容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走出了小院。
赴宴的路上,遇到的仆役皆低眉顺目,但唐迟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恭敬下,若有似无的打量与窃窃私语。
她挺直背脊,步伐踉绊,仿佛感受不到那些无形的压力。
王妃的居所“锦瑟院”位于王府中轴线东侧,飞檐斗拱,富丽堂皇。
院中引了活水,凿池养鲤,此刻池边水榭已然布置妥当,铺设着锦绣坐垫的案几,精致的茶点瓜果,几名衣着华美的女眷早已落座,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唐迟的到来,让水榭内的说笑声微微一滞。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都聚焦在了她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身着正红色蹙金海棠花鸾纹宫装,容貌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居高临下的威严,正是殷王妃。
唐迟垂下眼睫,依着规矩,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大礼,“奴婢唐迟,叩见王妃娘娘。”
王妃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抬起头来。”
唐迟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做出恭顺模样。
“倒是个清秀模样。”王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立刻有丫鬟引她在一个靠近角落、远离中心的位置坐下。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如同细密的针,扎在身上。
宴会开始,无非是赏鱼、品茶、听曲、闲谈。唐迟始终沉默,低眉顺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只偶尔在王妃问话时,才谨慎地答上一两句,言辞谦卑,滴水不漏。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恶意。
尤其是坐在王妃下首一位穿着玫红色衣裙、容貌娇艳的侧妃,以及她旁边一位眼神锐利、颧骨略高的夫人,看她的眼神尤为不善。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那玫红衣裙的侧妃忽然用手帕掩唇轻笑,目光转向唐迟,声音娇滴滴的,“说起来,唐姑娘入府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深居简出,倒是难得一见。听闻前些日子,姑娘还为了宋先生,闹出好大动静,腿都如此了,还钻了……呵呵,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来了。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唐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
王妃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唐迟心中冷笑,这夫妻俩都是一个德行。
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带着窘迫和慌乱,站起身,声音微颤:“侧妃娘娘明鉴,那日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冲撞了王爷,也污了宋先生清誉……奴婢已知错,王爷也已重罚过奴婢了……” 她说着,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要落不落,显得可怜又懊悔。
“哦?是吗?”那侧妃却不依不饶,拖长了语调,“可我怎的听说,宋先生似乎对姑娘也并非全然无意呢?否则,怎会独独为姑娘解围?这英雄救美,可是最容易生出情愫的……”
这话极其歹毒,不仅坐实唐迟行为不端,更将宋谈青也拖下水,暗示他们早有私情。
唐迟心中怒意翻涌,这深宅大院的女子怎么都爱拿清誉来做文章。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滚落,声音带着哭腔,“侧妃娘娘慎言!宋先生高风亮节,乃正人君子,当日解围不过是出于仁义,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那日之事,全是奴婢一人之错,奴婢愿以性命担保,绝无牵连宋先生之心!”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将一腔痴情和冤屈都哭出来。
这番以退为进,将自己踩到泥里,拼命抬高宋谈青,反而显得那侧妃的指控过于刻薄和咄咄逼人。
水榭内一片寂静,只有唐迟压抑的抽泣声。
王妃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淡淡扫过那玫红衣裙的侧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唐迟,“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起来吧,既是王爷已经处置过,此事便休要再提。”
“谢王妃娘娘。”唐迟哽咽着叩首,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惊魂未定。
经此一闹,水榭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那玫红侧妃脸色不太好看,悻悻地闭了嘴。其他人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针对唐迟,但那种无形的排斥和轻视,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唐迟心知,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王妃今日叫她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看侧妃刁难她。
果然,又坐了片刻,王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低语了几句。那嬷嬷点头,转身离去,不多时,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
王妃示意嬷嬷将托盘送到唐迟面前,语气温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日叫你过来,也是想看看你。这镯子不算名贵,但跟了本妃几年,也算是个念想。你收着吧,日后在府中,安分守己,谨守本分,王爷和本妃,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恩威并施。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镯子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她已被王妃关注的象征。
唐迟心中凛然,立刻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托盘,再次跪下,“奴婢谢王妃娘娘赏赐,定当日夜谨记娘娘教诲,安分守己,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嗯,明白就好。”王妃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日便散了吧。”
众女眷纷纷起身告退。
唐迟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玉镯,随着人流走出锦瑟院。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些探寻的视线,她才缓缓松了口气,终究搞不明白王妃葫芦卖的什么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镯,白玉温润,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只是开始。王妃今日的态度暧昧,既没有深究,也没有完全放过。她就像一只被暂时搁置的棋子,命运依旧悬在半空。
天色比来时更加阴沉,黑云压城,遮挡了月亮。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那个虽然破败却能暂得喘息的小院。走到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迎面走来一队捧着物品的仆役,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就在与最后一名低着头的仆役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手臂似乎无意地碰了她一下,一个极小的、叠成方型的纸团,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虚握的手心。
唐迟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握紧纸团,继续前行,步伐未乱。
直到拐过回廊,确认四周无人,她才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将纸团藏入袖袋深处。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是宋谈青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来不及多想,需要尽快去到不引人注目得地方。
而此刻,她最惦记的是等在院中的容渺。她答应过他,日落之前要回去。
抬头看天,浓云密布,已然辨不清时辰,但离日落,应当不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朝着西北角那个偏僻的院落,加快了脚步。
唐迟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西北角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刚推开,一个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容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一把扶住唐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
“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怎么样?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唐迟笑了笑,抬手想揉揉他的头发,却牵动了袖袋里那个硬物般的纸团,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转而拍了拍手臂,“就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赏了只镯子。”
容渺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但他见唐迟神色疲惫,也不再多问,只是扶着她往屋里走,“姐姐累了,先进屋歇着,换身干净衣服。”
唐迟点点头,走进屋内,趁着容渺去拿衣服的间隙,她迅速将袖袋中的纸团取出,藏入枕下。
动作快而轻,如同蛰伏的夜鸟掠过水面,未惊起半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