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迟惩戒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王府底层仆役中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王爷亲自下令惩戒的人,无人敢明着探望,只有容渺日夜不离地守在小院里,煎药换药,悉心照料。
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疼痛钻心,加之失血,唐迟昏沉了几日。每次从噩梦中惊醒,背上火辣辣的痛楚,让她冷汗涔涔。
容渺总是立刻凑过来,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动作间却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谨慎和克制,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
唐迟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只当是这次变故让少年受了惊吓,加之自己伤重,也无暇深究。
这日午后,唐迟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并非容渺平日轻快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地睁开眼,手悄然摸向枕下藏着的短匕。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面生的灰衣小厮低着头快步走进,将一包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低声道。
“唐姑娘,这是库房新拨的伤药和布料。” 说完,也不等唐迟回应,便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消失。
唐迟蹙眉,心中疑窦丛生。库房怎会突然给她拨发东西?詹承渠绝不可能良心发现。
她忍着背部的隐痛,起身走到石桌旁。那是一个普通的粗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和几匹素净的棉布。
但在药瓶和布料之间,却夹着一枚毫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唐迟拿起那枚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币身。这不是普通的铜钱,币文的背面,被人用利器极其细微地刻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青”字。
宋谈青!
他果然还有后手!即便自身难保,他依旧有办法将信息传递出来。
唐迟捏紧铜钱,眼睛弯了起来,低声自语:“有意思,还有心思递话。”
同时,这也意味着,王府里还有宋谈青的人,而且此人能接触到库房物资分配,地位或许不高,但一定不惹人注目。
“姐姐,是谁来了?”容渺端着煎好的药从屋后走来,看到唐迟站在院中,手中拿着什么东西,警惕地问道。
唐迟迅速将铜钱攥入掌心,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扬了扬手里的药瓶,笑眯眯道:“库房的人,送了些伤药和布料来。你看,成色比咱们的好多了,不用白不用。”
容渺皱起眉,脸上是明显的不信与担忧:“王爷那边……怎么会?”
“或许是敲打之后的一点安抚,做给旁人看的。”唐迟随口搪塞,将药瓶塞给容渺,“收着吧,好东西。我回屋躺会儿,这太阳晒得我伤口痒。”
自己则拿着那几匹布和那枚隐藏的铜钱,转身回了屋内。
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背部的伤痛依旧清晰,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宋谈青冒险传递信息,绝不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他在急什么?王爷那边又有什么新的动向?
被动等待只会沦为弃子。她必须主动获取信息,至少要弄清楚王府眼下的风向。
然而,她如今伤势未愈,又被王爷亲自惩戒,几乎等同于被半软禁在这小院,明目张胆地打探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些之前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的仆役,现在见了她只怕也要绕道走。
视线落在容渺忙碌的背影上。少年正在仔细地将新送来的伤药与旧的分类放好,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容渺……他是目前唯一能自由活动,且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人。他年纪尚可,身份低,旁人对他戒备心不重。只是,他太过单纯,容易被人套话,也容易情绪外露。
不能再让他卷入更深了。宋谈青利用过他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正思忖间,院外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大队人马经过,还夹杂着车轮辘辘与兵器甲胄碰撞的声响。这动静不同于平日王府内的巡逻,显得更为急促和沉重。
容渺也听到了,他走到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姐姐,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听声音像是往西边去了。”
西边?那是王府仪仗和部分亲卫驻扎的方向,也是王府通往外界的侧门所在。如此规模的调动……
唐迟心念微动,对容渺招了招手:“长清,你出去看看,小心点,别靠太近,也别跟人打听,就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大概有多少人,回来告诉我。”
容渺眼睛一亮,似乎能为唐迟做点事让他很高兴,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说完便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了出去。
唐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用了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容渺便回来了,气息有些急促,“姐姐,我看清楚了!好多穿着黑甲的兵士,骑着马,簇拥着几辆马车从西侧门出去了,方向是往城门!我看队伍里还有王爷身边那个姓陈的统领!”
黑甲亲卫,陈统领,马车,城外…… 唐迟的心沉了下去。这阵仗,绝非寻常出行。
联想到宋谈青的信息,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王爷离府了,而且可能短期内不会回来。
詹承渠不在府中,这意味着王府内部的管理和监视可能会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他离开前对她和宋谈青有所安排,那么执行者绝不会懈怠。
危险与机遇,如同双生藤蔓,同时缠绕上来。
接下来的两天,唐迟按捺住性子,一边安心养伤,一边让容渺断续地、小心地留意着府内的动静。
她不敢让他打探具体,只让他观察仆役间的氛围、各处守卫是否如常等细枝末节。
综合容渺带回的零星信息——诸如府中管事似乎不如往日那般频繁请示、膳房往主院送的食材规格有所下降、一些有头有脸的幕僚门客出入似乎更随意了些——唐迟基本可以确定,詹承渠确实离府了。
时机到了。
这晚,夜色深沉,乌云遮月。唐迟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间虽仍有牵拉痛感,但已不影响活动。
她换上一身容渺找来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利落挽起。
“姐姐,你要出去?”容渺看着她这打扮,立刻明白了,担忧地抓住她的衣袖。
“嗯,去确认一些事情。”唐迟拍拍他的手,语气平静,“你留在院里,若是有人来,就说我喝了药睡下了。”
“太危险了!你的伤还没好……”
“正是因为伤没全好,有些人才会更松懈。”唐迟打断他,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放心,我只是去探探路,不会走远,很快回来。”
她必须去确认宋谈青的现状,以及,尝试接触一下他那张信息网。那枚铜钱指向库房,这是一个起点。
避开巡逻的守卫,唐迟的跛足留下磕磕绊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王府的夜色中。她先是绕到思过堂附近,远远观察。那里依旧有守卫,但似乎从两人变成了四人,且站姿更为警惕。
看来詹承渠离府前,加强了对宋谈青的看守。她无法靠近,但至少知道他还被关在那里,还活着。
接着,她凭借记忆和之前摸索的路径,朝着王府库房所在的区域潜去。库房重地,平日亦有守卫,但相较于思过堂,这里的警戒级别显然低一些,尤其是在这深夜。
她没有试图进入库房内部,那太冒险。她只是在库房外围的巷道阴影中潜伏下来,如同耐心的猎人,观察着进出的人员和交接班的规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露寒重,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就在唐迟考虑是否要先退回时,一个穿着灰衣、提着灯笼的身影,从库房旁边的一排低矮厢房中走了出来,看打扮是个低等杂役,正打着哈欠,似乎是起夜。
唐迟目光一凝。这个人,身形与那日给她送东西的小厮有七八分相似。
那杂役迷迷糊糊走向角落的茅厕,并未注意到黑暗中有人。
当他解决完问题,揉着眼睛往回走,经过唐迟藏身的巷道口时,一道黑影倏地闪出,一只手迅捷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腰侧。
“别出声,否则……”唐迟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那杂役吓得浑身僵直,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惊恐的喘息。
“我问,你点头或摇头。”唐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前几日,是你往西北角那个小院送的东西?”
杂役拼命点头。
“谁让你送的?”
杂役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眼神惊恐地向下瞟,示意捂着他嘴的手。
唐迟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匕首依旧紧贴。
“是…是库房的张管事吩咐的……”杂役声音发颤,“小的只是按吩咐做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管事?”唐迟在脑中快速搜索,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他为何让你送?”
“小的不知…真的不知…张管事就说那是上头吩咐的,让小的悄悄送去,别让人看见……”
“哪个上头?”
“这…这小的哪里知道……”杂役几乎要哭出来。
唐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核心,换了个问题,“宋先生现在如何?”
杂役猛地摇头:“小的不知!思过堂那边现在根本不让闲人靠近……”
看来从此人口中能得到的有效信息有限。唐迟心念一转,将那句枚刻了“青”字的铜钱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低声道,“把这个,交给让你送东西的人。
这是她唯一能联系的方法,要提醒宋谈青,合作需要更切实的信息和帮助,否则前路难行。
杂役虽然不明所以,但感受到腰间的匕首又往前顶了顶,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小的记住了…”
唐迟猛地将他往巷道里一推,在他摔倒的同时,自己则迅速后退,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便消失了踪影。
那杂役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四下张望已无人影,只觉腿软筋麻,手里却莫名多了一枚冰冷的铜钱。他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唐迟一路磕磕绊绊,小心地避开巡逻,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容渺不在院中,她连忙检查门窗等处,确认没有外来的痕迹,才心有余悸的坐在地上。
脱下粗布衣,藏好了匕首,这才放心下来。
这次冒险,收获有限,但至少确认了宋谈青的状态,并且将她的回应传递了出去。她点燃了引线,接下来,就看宋谈青那边如何接招了。
做完这一切身心俱疲,她感到身心俱疲,背上的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混蛋詹承渠。”
她摸到药柜里,容渺已经将药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他向来仔细。
唐迟脱掉上衣,扯下绷带,已有血迹渗出,瞬间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呃…”
恰巧这时,容渺推门进来,看到那一地染血绷带显然被吓一跳。
“姐姐,你没事吧!”
“啊!吓我一跳!”,唐迟被突然的动静浑身一颤。
看到来人是容渺,可怜巴巴的说,“小长清,死前还能见你一面,无憾了~”
唐迟假意轻松,想让他别那么紧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上身只穿一件肚兜。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来给你上药。”
容渺轻手轻脚地帮她重新涂抹了伤药,指尖触碰到那些凸起的、狰狞的鞭痕时,他的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心却像被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
唐迟很快在疲惫与伤痛中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亦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泄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容渺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姐姐瘦了,脸色苍白,往日里那份带着韧劲的鲜活气被病弱取代。
容渺转头来到屋外,皎月刚好,月光将少年青涩的轮廓雕琢得清晰利落。
仅是十七岁的少年,身量抽高,肩背舒展,裹在寻常的素色长袍里,也能看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
“詹承渠…”
只是那双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这张过分俊俏脸庞不符的沉静与思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其中一面,刻着一道极浅的‘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