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堂在王府西北角,是一处僻静冷肃的院落,平日少有人至。唐迟刻意绕了远路,避开主道,专挑那些花木繁盛、易于隐藏行迹的小径。
越是靠近思过堂,周遭便越是寂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灰尘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没想到,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名持戟的士兵,唐迟的心沉了沉。守卫的出现,让她原本计划的潜入难了数倍。
正门无法进入,唐迟悄悄退去,来到院墙周围,想寻一处低矮墙壁翻过去。
就在围墙转角处,一丛半人高的枯败蒿草后,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缺口。
————狗洞!
比起翻过自己这副身体难以越过的高墙,不如这眼前的狗洞效率更快些。
她搓搓手,往下一趴,不一会便钻了进去。
院内比外面更要破败,杂草丛生,倒是处不引人注目得地方,倘若真有重要事情,在此地商量便是再好不过。
厢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透过窗纸的破洞,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正是宋谈青。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到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平静:“姑娘来了。”
唐迟疑惑到,自己的藏身术这么差吗,次次都能让人发现。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反手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屋内顿时更加昏暗。
“先生似乎料到我会来。”唐迟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并非料事如神,只是听得比旁人仔细些。”他声音低沉,“而且,姑娘是这府中,目前唯一可能对出路感兴趣的人。”
唐迟走上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眉眼笑意不达眼底:“出路?先生此言何意?你身为王爷幕僚,出路难道不在王爷手中。”
“这王府的天地,太小了,无止境的内斗和倾轧,这与我的道,背道而驰。”
宋谈青缓缓转过头。他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一夜罚跪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唐迟心下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先生这话说得大胆。就不怕我转头告诉王爷?”
“你不会。”宋谈青语气笃定,“你若甘心如此,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此风险,可不是寻常好奇所能驱使的。”
他的目光在唐迟沾了泥污的衣摆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唐迟直视着他的眼睛,寻找些许情绪,“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宋谈青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开门见山道,“合作,恳请姑娘带我一起离开此地。”
唐迟蹲着没动,语气听不出起伏,“先生如今自身难保,准备拿什么与我谈合作?”
“姑娘不是已经看到了么?”宋谈青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能让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来,便是价值。”
“先生高看自己了。”她语气散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泥渍,“一个被罚跪在此地的谋士,筹码何在?”
宋谈青的目光沉静,仿佛早已将她的心思看透。“姑娘此行,所求必然不小。王府虽大,能助你成事者,却未必有第二人。”
唐迟眼神微凝。
这个人,她看不透,绝不可以轻易相信。但眼下,的确只有他还可利用一番。
本来她是准备问清宋谈青沦落至此的原因,但现在看来,似乎此事另有蹊跷…
唐迟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生倒是好算计。空口白牙,就想让我带你出这龙潭虎穴。”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欲走,步伐缓慢。这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施压。她需要确认,他的急切是否真实,他的筹码是否足够让她心动。
一步、两步、三步…
“唐迟。”
唐迟嘴角微扬——,停下脚步。
“没时间了”。
还不等人反应什么意思,外边响起糟乱有序的脚步声,门霎时间便已被推开。
詹承渠负手立于院中,天光自他身后照来,将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直逼厢房门槛。
他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却比满院持戟的侍卫更令人窒息。
唐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看向宋谈青。
被摆了一道!
“本王倒是好奇,”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里,“是怎样的要事,需得来这思过堂商议。”
他缓步踏入厢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唐迟,最终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的宋谈青身上。
宋谈青垂下眼睫,恭敬道:“王爷。”
王爷并不叫他起身,反而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宋先生,本王罚你思过,不知为何唐姑娘会出现此处。”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却比疾言厉色更骇人。
一名侍卫向前,一脚踹在唐迟那条好腿上,迫使她跪倒在地。
詹承渠眼神阴冷的扫过两人,似乎在等一个解释。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唐迟身体微微颤抖,在强忍心中的怒火,等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王爷明鉴!都是我…都是我连累了宋先生。"
她望向宋谈青,目光哀戚又带着一丝决绝的炽热,声音带着微颤。
“因为…因为小女子太过倾慕宋先生了!”
此言一出,连院中呼啸而过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侍卫们持戟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却微妙地变了。宋谈青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玄色衣摆在她眼前停驻,她能感受到头顶那道审视的视线。唐迟掐紧掌心,让声音里多添几分羞怯:"今日听闻先生受罚,小女忧心如焚,这才做出这般糊涂事..."
詹承渠挑了挑眉,玄色的衣袖在微光中拂过一道冷硬的弧度,他并未看唐迟,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对宋谈青说道。
“哦?本王竟不知,府上的西景先生,有如此魅力。能让唐姑娘不惜冒险,前来一会这待罪之身。”
压力给到了宋谈青这边。
唐迟心跳如擂鼓,仅仅自己一句话远远不够,必须让这场戏逼真起来。
她抢在宋谈青开口前,像是被逼到绝境豁出去一般,带着哭腔急切说道:“王爷明鉴!全是小女子一厢情愿!宋先生……宋先生他根本不知情!是…是之前宴会时宋先生为我解围…,让…让我见到如此温雅之人…,才,才会表明心意的。” 她的话语逻辑并不十分严谨,却恰好符合一个情急之下“为爱犯傻”的女子形象。
王爷终于将视线完全落在唐迟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的皮囊,直视内里的真心。
“倾慕?”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钻狗洞的倾慕?唐迟,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谈青忽然动了。他像是做了一番心里斗争,极其艰难地,朝着王爷的方向,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一响。
再抬头时,他苍白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愧色。
“王爷,”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带着长跪后的虚弱,“臣有负王爷信任。唐姑娘确曾向臣表露过心迹,然臣深知身份卑微,且正在思过期间,岂敢有半分逾越?故而严词拒绝,并劝其离去。”
“不想……不想唐姑娘性情如此刚烈执着,竟……竟以此等方式前来。此乃臣管教无方,未能彻底断绝念想,引得唐姑娘行差踏错,请王爷……重罚于臣。”
他以退为进,将“私情”坐实,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未能妥善处理”上,同时暗示唐迟的行为是出于被他拒绝后的不理智。
唐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配合着演下去,像是被宋谈青这番“撇清”和“请罪”刺痛,泪水滚落得更凶,带着几分赌气和绝望,“不怪先生!是我自己痴心妄想!王爷要罚就罚我一人!与先生无关!”
两人这一番“一个无情拒绝引来的纠缠,一个痴心不改酿成的闹剧”的表演,虽漏洞不少,却在某种程度上,比任何精密的借口都更能模糊焦点。
王府侍卫有二心是大事,但若捉到的是一个为情所困钻狗洞的痴傻女子,和一个对此无可奈何的清客先生,这事情的严重性便似乎大打折扣,变成了一桩可供谈笑的风月笑话。
詹承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厢房内只剩下唐迟压抑的抽泣声。他脸上的玩味渐渐收敛,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演了一出好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唐迟和宋谈青的心同时悬到了嗓子眼。
詹承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
"既然唐姑娘对宋先生如此情深义重",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本王倒是不好做那拆散良缘的恶人了。"
他踱步到宋谈青面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沾染的灰尘:"宋谈青,你既已认罪,本王便成全你这管教无方之过。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唐迟幸灾乐祸的勾唇,却不敢出声。
"至于你,"詹承渠转向唐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这般舍不得宋先生,便在这思过堂,亲眼看着他受完刑吧。"
这话说得轻巧,却又开始试探唐迟的演技。
"带出去,行刑。"詹承渠淡淡吩咐。
两名侍卫上前,将宋谈青从地上架起。经过唐迟身边时,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院中很快传来杖责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唐迟心上,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詹承渠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唐姑娘似乎很心疼?"
唐迟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既已认定小女子对宋先生有情,心疼不是理所当然吗?"
詹承渠轻笑一声,弯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好一副伶牙俐齿。不过本王提醒你,在这府中,演戏要演全套。"
他松开手,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宋谈青对本王还有用,所以今日这出戏,本王姑且看着。但若有一天,你们演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院中的杖责声终于停了。侍卫进来禀报:"王爷,三十杖已毕。"
“至于你,”他的视线落回唐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意,“看来是平日太清闲,才有心思琢磨这些旁门左道。”
他略一抬手,制止了任何可能的分辩。
“唐迟,跟本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