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滋味诸般,唯有鲜味最抓人口舌,今日情况特殊,要想拿下一众食客同李玉贞的味蕾,这一碗鲜汤可谓是定海神针。
可眼下时辰将至,灶中火势却渐小,收汁甚缓,叶青言慌张起来便忘了古代细枝末节的分寸,竟由着现代人的性子,脱口而出要离得最近的债主帮忙。
“少东家搭把手,加个火。”叶青言话一出口便开始后悔。
李玉贞听闻此言愣了一瞬,不料真俯下身子,笨拙拿起火钳,夹着木柴伸进灶塘,一个疏忽,白净袖口就被灶膛边沿的烟灰沾上,留下一块难看又醒目的黑灰。
他再次皱起眉头,略带颤抖默默收回了手,沾上了脏污的袖口却不知要如何安放。
叶青言用余光将那块污渍看得一清二楚,心底霎时一惊,脑海中直道大事不妙,就连眼皮也似乎痉挛起来。
那头李玉贞一个字没说,甚至还抬手阻拦起几步外欲要发作上前的伙计。
此番细微动作被叶青言尽数收入眼底,疑惑之际,心中那块突如其来的巨石竟缓缓落下些许。
她将心力再次放回锅中,灶中火舌得了可攀附的燃料,再次壮大起来,烧得锅中汤汁咕噜作响,大股白气带着吴茱萸的辣味腾起,一时间迷了叶青言的眼。
叶青言强憋着被熏出的一筐泪,手头翻搅动作一刻不敢停歇,生怕蹉跎了这一锅救命稻草。
锅中汤汁渐渐浓稠,半隅阳光照过,随表面竟泛起了油润光泽,美不胜收。
“少东家,再劳烦您一次,退火退火。”得罪一次也是得罪,两次想来也不会更遭,叶青言再次开口。
这次小五挡在了李玉贞前头,弯下身子,抄起火钳夹出了正在燃烧的柴火,还不忘更换火铲,将已烧得零碎的火炭铲出,动作娴熟,全程约莫只消耗了不到半分钟。
叶青言双唇微动一霎,只默默将夸赞的话语收在心底。
她转过身,拿来预先清洗过的铸铁小锅,几铲翻转,鸭肉连同汤汁尽数被盛在了里头,一把嫩绿葱末细细落下,随后,两朵泡过凉水的垂丝海棠花,被摆在了三杯鸭正中。
此时此刻大功告成,钟鼓未响,叶青言不动声色,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半分。
她隔着干净的麻布,将一锅滚烫端到了李玉贞面前,“少东家请尝。”
二人站在厨房中央,相隔两步距离,面对相视。
许是叶青言的错觉,她突然觉得,这位据说要起债来毫不留情的债主,细看之下,面上竟有几分单纯。
仔细看来,似乎更是如此,李玉贞面容轮廓生得柔和,见着冷淡不近人情,无非是因为眉眼距离相近,不苟言笑。
也是,要债如何能笑脸相待。
李玉贞比叶青言高上一个头,目光垂落在叶青言脸颊,愣神一刹,这才落在三杯鸭上头。
三杯鸭叶青言在现代做过许多次,无需试吃,自有咸淡分寸,但被那双浅淡的眸子扫过之后,那道分寸却动摇了一瞬,随后才被重新按下。
那头小五赶忙抽来筷子,双手齐用奉到了李玉贞手中。
李玉贞拿起筷子,第一时间却是拨开了那两朵用作装饰的垂丝海棠。
“先前忧心卖相,想来是我多虑了。”他抬起左手扶过右侧衣袖,这才缓缓夹起了一块裹着油亮汤汁的鸭胸,垂眸端详。
与此同时,钟鼓声响起,时间已到。
李玉贞无视鼓声,将鸭肉送入了口中,随即神色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定身了一般,半晌没做动静,就连视线也似乎汇聚到了眼前的一处虚无,过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咀嚼。
叶青言死死望着他的一举一动,李玉贞嚼得极漫,一下下像是不敢用力。
她当然知道自己做得好吃,好吃也不是这个吃法……
一众伙计围上前来,站在李玉贞身侧,随即又抬起眼神看看叶青言,一个两个,面上尽是狐疑之色。
其中一个沉不住气,低声道:“你给我们少东家下毒了?”
李玉贞抬手制止,口中鸭肉已然咽下,他沉下手腕,目不斜视望着叶青言。
小五再次凑过身,接下了少东家手中的木筷,还不忘吩咐另一位伙计接过叶青言手中铁锅。
“延期的提议,我同意了。”李玉贞长身玉立,话音清晰平稳落入叶青言耳中。
叶青言浅浅低头,旋即看着对方的双眼,道出了心中的真情实意:“感谢。”
“祝你好运,叶青言。”李玉贞说罢,转身离去,伙计们紧随其后,奈何双腿不及少东家生得修长,三步作了两步才追赶得上。
叶青言跟在一行人最后,欲送众人一程,好尽地主之谊。
不料方穿过连廊,临近酒楼正堂,先前若有若无的嘈杂之声,越发清晰大了起来。
叶青言突然联想到之前交代母亲李桂浓的事,忙提步越过李玉贞往大堂赶。
李玉贞被甩在身后,面露茫然不知为何,却也跟在后头小跑起来。
方掀开大堂门帘,叶青便被惊得目愣在了原地,李桂浓竟给她拉来了满满一大堂的客人,十几张桌子竟尽数坐上了食客,粗略看去竟有五十来位。
李桂浓正在左右安抚着食客,步子都要走出火星来,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青言望着面前热闹景象,面上空余震惊之色,她方才不是同李桂浓说只需拉来几个人试吃便足够了吗?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叫来这么多人?
况且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母亲李桂浓并非舌灿莲花,这是为何?
忽然,有眼尖的食客见到叶青言,立马兴奋地叫喊了起来:“叶小老板来了!”
满大堂的食客纷纷向她投来视线,嘈杂之声如浪潮一般砸向叶青言。
李桂浓听罢转过身,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赶忙凑上前来,面上表情复杂,既错愕又无奈,兴奋之色早就被蹉磨得半分影子都不见。
与此同时李玉贞也追了上来,不紧不慢借着折扇掀起帘子,见到眼前景象竟也愣了神,随即贴到叶青言身旁,微微侧脸,轻声道:“好运这不就来了。”
“新菜到底什么时候上啊,老早就闻到味道了!”有食客大声质问,其他食客立马附和。
自从招牌菜被原主未婚夫家中的醉仙楼抄走后,喜临楼内已许久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
此时此刻,宾客盈门,叶青言应当是欣喜的,可方才一份鸭子就花了她半个时辰,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李桂浓面上无措同样盖过兴奋,拉过叶青言,小声辩解,“这些人不是我叫来的,说是路过店前闻到了香味,等到回来时店前已围了好些人,问是何菜,我这才说是新品,没想到门一开全都坐进来了。”
她两手不知如何安放,哪个姿势都不算舒畅,指尖都在发颤。
叶青言拉过她的手,“没事的娘,我应付得过来,忙过一遭咱们酒楼又能多撑些时日了,钱庄也同意了宽限,我们能度过这道难关,不用担心。”
李桂浓的眼眶竟红了起来,她的面上还攃着邻家姑娘给的过时胭脂,这一哭便将好不容易得来的胭脂冲掉了些许,又增添了几分狼狈。
叶青言用衣袖替她攃去了眼周的泪水,“娘,您先去许娘子铺中,叫许娘子帮忙叫人,您二人分头,去叫几个咱们酒楼原先的厨房伙计,只如实告诉他们,今日酒楼来客多,你我二人顾及不上。”
“知晓了,”李桂浓点了点头,“你不像你爹,那死老头话说不清还怨人做不好,像你这样说谁都明白。”面上委屈之色尽数展露,她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叶青言收起心绪,赶到大堂最北面,原先是说书台的地方,安抚起各位食客。
“后厨正在准备新菜品,正午时分定当送到各位桌前,劳各位等待多时,今日新菜第一份将以对折价售出!”
话说得好听,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将要如何备菜。
她的脑海中,忽然便回想起方才李玉贞侧脸轻声的模样,一个不得已的念头随之涌起。
叶青言装作不情不愿,来到了李玉贞面前,揣摩着用词,面露为难,“您看这……眼下来尝新品的人不少,酒楼账上却不剩什么本钱,今日可否再向您借五两银子买来食材?”
整个酒楼早已抵押给钱庄,连同桌椅门窗,她可以偷偷将杯碗卖掉,勉强凑齐五两银子,但时间并不充裕。
李玉贞听罢,几乎是下意识抬眉,望向了叶青言,“你倒是敢开口。”
“这生意不赔本。”叶青言话语坚定,愁眉看向大堂。
李玉贞沿着她的视线看去,轻声开了口,“破例。”
叶青言计划得成,“有您这度量,钱庄可谓是前途无量。”
李玉贞对此则置若罔闻,没去应和,只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之后,却空着出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不巧,今日出门没带银子。”他旋即换了种法子,“这样,你去拿纸笔来,附近有李家的营生,我写张条子,你随便去找一家取几两银子便是。”
叶青言下意识觉得,李玉贞说的话有什么地方莫名违和,却又说不上是何处,然而操心的事情太多,不得空档去想,她嗯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拿纸笔。
“慢着,”李玉贞叫住叶青言,他的话语带上了几分激动,说着取下腰间一枚金坠子,“这里正好一两,你先拿去应急。”
一两金子足足可抵十两银子,一万文铜钱。
李玉贞竟是如此大方只人吗?叶青言不知,她对李玉贞并不算相熟。
叶青言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坠,千言万语滚到了喉间又被咽下,末了只向李玉贞鞠了一躬,弄得对方眼神竟也躲闪起来。
她再次转身,不料又被李玉贞叫住,“你一个小姑娘身子单薄,一个人提不动那些个食材。买菜的事就交给伙计们去办,你到后厨安心备料,要买什么和他们说。”
说着向她伸出空荡荡的手心,示意叶青言将黄金交回。
叶青言忍痛将刚到手的金黄宝物交还,目光中尽是遮盖不住的难舍。
“要买什么菜?”
李玉贞的话语竟有几分温柔之味,叫叶青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目光扫过对方白净的指节,心中默默念了声罢了,如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想来对食材也相看两生。
叶青言收起偏见,向对方念道:“新鲜鸭子十五只,羊肉四斤,卤牛肉五斤,米酒一小缸,二两糖,还有些时令蔬菜看着买,再去‘杏花村’打点谷子酒。”
“记住了吗?”李玉贞回头吩咐。
小五点点头,再次吩咐下去,各人负责各项。
与此同时,李玉贞面露担忧看向叶青言:“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刚刚拜托了母亲去寻人,一会儿就来。”
叶青言见事情妥当,不敢耽搁,再次冲回厨房,机不可失,就算时间再紧张也要尽可能抓住,好不容易引来的客人,招待不好的话,日后要费的心思可就多了。
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只能祈祷从前的伙计不忘旧日情分,能来帮忙。
多思无益,叶青言着手清出荒废了许久的一排灶眼,加上还能正常使用的两个,如此一来便有了六个灶眼可供使用,粗略来看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出来。
“姑娘!”
叶青言巡声看去,只见从前后厨二师傅王姨喘着粗气推开了厨房后门,“他们几个家中有事走不开,只有我一个得空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