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和大堂中间隔了一座十多米长的小庭院,连廊蜿蜒,花草树木郁郁葱葱,隔绝了大部分声响,此刻王姨话语灌入耳中,清晰无比。
叶青言面上浮现起一丝短暂的落寞,旋即恢复如常,“王姨!”她迎上前去。
王姨先前是后厨师傅中手脚最麻利的那位,现今一到厨房便动作了起来,一步步将工具拾捣而出。
“喜临楼能否从新开始,就看今日了。”叶青言一见到王姨,心中各种委屈压力仿佛找到了依靠,话语竟也哽咽起来。
她拾起斧子处理起将要用的干柴同松明,手中动作片刻不停,“先前是我们叶家对不起你们各位,欠的薪资我会早日替大家伙补上。”
王姨动作顿了一霎,抬头看向叶青言,“姑娘当下还说这话作甚?掌柜的又不是没个难处,存心要欠,从前照料我们的地方也不在少数,哪能因为一时的事情就忘了从前的恩情?”
叶青言心中波澜四起,五味杂陈,不住默默期盼钱庄那群人能快些将菜买回。
正忧心着,小五一路不停,步履如飞,着急忙慌向她递来一叠条子。
“方才做给少爷吃的菜,叫什么来着?”
叶青言低头一看,条子上头写的居然是各桌点下的菜名,还仔细按照各桌天地玄黄、甲乙丙丁的名号写上了标记。
其中“三杯鸭”写作了“三北鸭”,百里之外有个镇子叫做三北镇,想来是理解错了意思。
“我们这些个伙计,不少都干过跑堂的活计,少东家方才说,李大娘一个人招呼不过来,特意吩咐我们搭把手。”
“真行啊小五哥!”叶青言毫不吝啬心中赞叹之意,迅速点清数量后,将手中条子递给了王师傅。
“能行吗,要多少帮手?”小五自顾自插嘴问道。
王姨接过条子,一张张过眼便算是记下,她沉默一刹,随即面向二人,轻轻点了头,“能找两人切配自然最好,实在没有也行。”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就给你叫人来。我们少东家说了,今后姑娘有事开口便是。”小五说罢转身就走,留下叶青言在百忙之中思索着话中意味。
她同王姨面面相觑,二人面上皆是不解。
“这不是钱庄催债的吗?”王姨率先发问。
“是……啊。”
正说着,第一个买菜的伙计已经归来,熟门熟路推开后门而入,将一篮萝卜青菜倒下就走。
王姨半分没耽搁,拿起萝卜娴熟削皮,过水洗净便切成了块。
十四桌客人,共点了九份萝卜炖羊肉,王姨的拿手好菜。
实际上每桌所点菜品不多,一桌只点了三四道菜,大抵是醉仙楼抹黑的效果还在,食客并不敢放开来点,除了新品就是些不会出错的菜。
只是鸭肉迟迟未到,正念叨着,两名钱庄伙计端着十来个荷叶包裹到了厨房。
“这里头是鸭肉,同屠夫说时间紧,都洗净斩过了。”
叶青言当即拆开一个荷叶包裹,鸭肉大小斩得十分合适,不禁在心中赞叹起各位的办事效率,果真不愧是钱庄的伙计。
她再次重复起同先前样的步骤,两口大锅齐烧,一锅放入七包鸭肉开始煸炒。
鸭子的各个部位打成一团,叶青言在下锅之前特意挑出了鸭爪同鸭头,如此一来,出锅时便不会出现一份好几个脑袋好几个爪子的情况,叫食客心中不适。
半个时辰已过,叶青言这边十四份三杯鸭已尽数出锅,钱庄伙计充当跑堂,快马加鞭将鸭子送上了餐桌。
眼下只等米饭蒸熟,王姨那头两道大菜出锅。
待叶青言随着钱庄众人前往大堂,却见李玉贞还留在酒楼,毫不见外坐进了柜台,正娴熟拨弄着算盘,边算边记录着什么。
“叶青言你这新品定价出了吗?”李玉贞说着,抬头来看她,神色自若。
直到拐进柜台,叶青言才发现,李玉贞面前摊着她喜临楼的账本,头几页正是各道菜肴定价,而李玉贞右手边正摊着一张白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今日的各项收入,唯独“三北鸭”一行后边的价格没写。
她压下狐疑,“一百文,但今日第一份半价,算五十文。”
李玉贞听罢立马在本上写下了价格,只见细长指尖在算盘上翻飞拨弄,几个眨眼的功夫,酒楼午间的收入便落在账本末尾。
“这……”叶青言被眼前情景惊到,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言语。
“账本需得日日交由我过目,”李玉贞照旧自若,话语轻轻,说着抬眸看向她,“你欠钱庄很多钱,万一哪日眼见着还不上了,直接造假或是卷铺盖走人,我将要如何?”
这话有理,却也强人所难,叶青言眉头拧作一团,下意识用犬齿咬住了下唇一侧,没做声。
李玉贞像是没见着似的,自顾自拉开了柜台抽屉,里头是不算多的碎银同大量串好的铜板,“这是今日买食材剩下的银钱。”
叶青言应了一声。
此刻钱庄伙计已端着萝卜炖羊肉,走过叶青言身前,她也紧随其后,学着现代饭店的流程,一桌桌向客人询问起用餐体验,细致记下。
最普遍的问题:本是下饭的菜,饭怎的还不上?
除此之外,好评一片。
叶青言一桌桌安抚,随后退回厨房盛起米饭。
王姨听罢也是又惊又喜,同叶青言拥抱,分开后面上竟笑着流下了泪水:“姑娘这酒楼总算是有救了……”
“午后我就去叫酒楼原先的伙计们回来。”
王姨听罢垂下目光,神色也沉了下来,“小谢师傅被婆家逼着改了嫁,怕是回不来了。”
叶青言知道,小谢师傅是王姨的得力助手,前些年成了寡妇,一个人出来做事,养着全家。
如果喜临楼的生意没走向下坡路,小谢师傅不至于遇上这门子事。
酒楼落寞不仅毁了原主一家,更害了靠喜临楼过活的众人。
“那你最近过得好吗,王姨?”
“怎么说呢,日子都是这样过,好也一日,不好也一日。”
叶青言见到王姨面上未敷粉黛,眉毛也淡淡,双唇发白,知道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时间心中不是个滋味。
“王姨你放心,我会带大家过上好日子,旧日子已经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姑娘心肠好,还惦记着我们。”
二人短暂的谈心被小五的声音打断,“有客人要加菜,‘三北鸭’一份,傍晚之前包起来送到怀安坊去,叶老板你只管做,做好了我们去送。”
叶青言几步上前,询问小五,“你有和客人说只有第一份是对折吗?”
“说了,客人说想带回去给妻子吃,妻子腿脚不便,整价就整价。”小五说得得意,身体也随之动作,“我还没尝过呢,到底啥滋味?”
“等下就做给大家伙尝。”叶青言此言出自内心,并非客套。
不料小五再次转了身,向大堂走去,“那敢情好,等下忙完了我招呼弟兄们来尝。”
王姨算是看懂了眼前景象,悄摸走到叶青言身边,附耳说了声悄悄话,“少东家不会是对姑娘有意吧?”
叶青言听罢,只觉一道酥酥麻麻的感觉贯通了脖颈,连忙否认,“王姨取笑了,少东家为的是早日收回钱款罢了,我同他并不相熟。”
是了,哪里有刚见面就对欠债人如此照料的债主,更别说还是李玉贞,为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王姨这才没在打趣。
直到未时,叶青言总算是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期间又断断续续来了几桌,几人忙前忙后才算收了尾,不料傍晚时分客人有多了起来,比中午客人还多,钱庄伙计们倒也没喊累,也没拿工钱。
李玉贞说他的人,工钱由他负责,不用叶青言操心。
叶青言自然感恩戴德,一看账本,当日收入竟高达十二两银子,还是在只开了大堂散座的情况下,毛利也足有五成。
三月达成七百五十两净利润,只消努努力便能达到,好日子当真在眼前。
叶青言做了一夜美梦,第二日王姨早早到了酒楼,母亲李桂浓也早早去赶了早市采购时令蔬菜。
辰时四刻,李玉贞果真带着小五同几名工匠来了酒楼,要履行昨日话语,给叶青言砌上几口新的灶眼。
叶青言站在街口,听着后厨砌砖的声响,心情畅快看着新的朝阳渐渐高悬,李桂浓同王姨正合力推着独轮车而来,上头满满当当都是当日新鲜的食材。
忽然,二人远远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看向街道岔路那头。
李桂浓转过身,朝叶青言招手,要她过去。
隔得太远,叶青言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但从神情动作来说准不是什么好事。
她旋即想起,那头正是对家醉仙楼所在之处,连忙跑了过去。
来到母亲同王姨身边,叶青言随着二人目光看去,顿觉大事不妙,心中咯噔一响。
醉仙楼竟挂出了一幅新的幌子,米白色布料被风轻轻吹起,上头几个毛笔写就大字格外清晰。
独家三北鸭,叶青言心中一沉。
“北”字,乃她喜临楼昨日点菜时,钱庄伙计的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