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盛京春寒消解,眼下阳春风暖,日头方一高悬,西市当即热闹起来,四处皆是熙熙攘攘。

“没长眼的晦气东西!”小丫环话如吐珠,“偏要在这时日搅了姑娘兴致!”说着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一双怒目死死追向身侧少女。

少女一袭豆色粗衣,凭着纤瘦身形穿过人群缝隙,步子半分没停,只回头陪笑着丢下两声抱歉,手里提着那只还在零星滴落血水的干瘦生鸭。

丫环还欲追骂,不料小姐却拉过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是喜临楼的叶小姐。”

“姑爷先前的未婚妻?”见小姐点了头,丫环话语愈发刻薄起来,“我当这不体面的东西是谁呢,原是她啊。”

叶青言应声打了个喷嚏,心头阵阵闷堵,她认得方才主仆二人,虽只一面之缘,后头一身珠光锦锻的那位,便是原主未婚夫婿不惜同她反目,背负骂名也要迎娶的赵小姐。

换做平日得空,她定当站定下来,好好道谢一番,谢赵小姐大公无私,同那烂人喜结连理。只可惜今日时间紧要,来不及多说片语。

她急匆匆自后门进入喜临楼厨房,一口气还未咽下便再次提起。

债主李玉贞已翘着二郎腿,守在厨房正中,身下是前堂搬来的太师椅。

一群伙计乌泱泱守在李玉贞身后,个个褐衣短打,气势汹汹,将厨房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开始吧,叶老板。”李玉贞语气淡淡,眼神睥睨,仿佛耐心将要磨尽,“话先说在前头,过不了我这关,您这新品救不了酒楼,更救不了自己。”

叶青言未曾停歇,向着对方微微欠身,苦笑一瞬便算是应答。

她刚穿越不到三日,接手的便是个甩不掉的烂摊子。

原主父亲前月病死,留下一座破产酒楼,非但欠下官府税银未补,就连李家钱庄那头也还欠着三千两白银。

眼下钱庄少东家李玉贞亲自上门讨债,她千求万求只求来半个时辰,时间一过,母女二人便要同这破产酒楼一并被清算。

叶青言抄起菜刀,将整鸭斩成了小块,打水洗去血沫,趁着沥水的空档,马不停蹄转到灶膛前头。

随即,叶青言对着幽深黑暗的灶膛皱起了眉。

古代生火不比现代,现代对着炉灶伸手一拧便能见火,还能随心调节火焰大小,古代灶膛烧的是柴,生火对于久在城市中生活的现代人而言,无异于登天。

原主当惯了富贵小姐,更是未曾做过此类粗活,叶青言只能将希望寄予多年前在乡下奶奶家中,用双眼见来的依稀经验。

如今时间紧迫,死马也得当做活马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取过地上一截拇指粗细的松明,两刀将顶端破成了四瓣,这才吹燃火折子,点起火来。

灶膛当中,三根细柴摆出交叉的模样,叶青言忐忑着,用火钳将燃烧的松明送入了细柴交叉点的最下方。

随后轻轻推动风箱,向灶膛输送轻柔空气,叶青言双眼直直盯向火苗,生怕稍微一用力,就将那救命的微火吹灭。

火苗飘忽着爬上细柴,顿时噼啪作响,火势猛然壮大,叶青言这才长舒一口气,就着火势再次添入两根粗柴,只见火焰直直舔向漆黑锅底。

火候正当时,叶青言三步做两步,再次转到锅前,热锅倒入菜籽油,趁着油温尚低,下入姜蒜同鸭块,下锅翻炒。

未沥干的水珠混着鸭肉触到热油,霎时四处乱跳,混着姜蒜辛味蒸腾而出。

李玉贞虽隔着七八米,却还是连忙打开折扇遮在了面前,一双桃花目陡然眯起。

叶青言用余光便见了个真切,“少东家不喜油烟,不如移步前厅等待。”

话虽如此,但她自然知道李玉贞亲自盯着所谓何事,为的是防她下些不正常的料,毕竟自古借贷之间情分易尽,仇怨易生,吃食最容易下手,如此也能理解

果然李玉贞道了声不必,目光仍直直盯住她手头的动作,好似要将一切细节尽数收入眼中。

其实细节并不算多,所用调料也屈指可数。

灶台上只零星摆着几个小陶碗,里头是叶青言翻遍厨房才找出的少许白糖、香料同酱油,还有向邻店讨来的一碗米酒,

所谓“新品”,是她猝死穿越前,在现代最为拿手的家常三杯鸭。

三杯便是一杯米酒,一杯酱油,外加一杯麻油,三杯齐入锅中,煨个咕噜作响,出锅之际鸭肉软烂,皮肉裹满油润汁水,一口鲜香,二口开胃。

麻油价贵难得,叶青言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菜籽油代替,意思大抵一样,唯独香味会产生细微差别,但也足够。

煸炒出瘦鸭本就不多的油脂后,叶青言抄起小碗,将白糖倒入锅中,同鸭肉一同翻炒,鸭皮表面很快泛起诱人金黄。

八角、香叶、白芷与适量吴茱萸,一同落入,宛如众仙归位,香味瞬间盖过腥气。

与此同时,酱油米酒沿锅淋入,刺啦一声,米酒甜香伴着香料馥郁咕嘟滚起。

叶青言双手齐用,将硕大的木质锅盖压下,这才抬手擦去额间细汗。

不大的厨房内香气四溢,向外飘散,她装作不经意侧过身,面容镇定望向钱庄众人。

钱庄伙计竟一个两个站得笔直,不再左摇右晃一脸烦闷,其中几个竟对着空气大口呼吸起来。

李玉贞的折扇虽还开着挡在面前,整个上半身却向前倾了半分,就连二郎腿也悄悄放下,视线盯向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似在思索考量。

像是察觉到叶青言的视线,李玉贞稍一侧目,二人视线便对了个正着,一方从容,一方双眼睁得明亮,里头是藏不住的惊喜同讶异。

终究是李玉贞移开了目光,轻声说道:“不曾想,叶老板还会做菜。”

“那是自然,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叶青言轻笑一声,等待炖煮收汁的空档,她弯下身子坐到了灶膛前的矮凳,同李玉贞一行人面对着面。

叶青言穿得朴素,几近寒酸,而她面前的李玉贞,一身白锦暗纹圆领袍,腰缀金玉,好不奢华气派。

她的背后空无一人,李玉贞背后伙计成群。

叶青言轻巧调整过坐姿,好令身子正当当地对过去,不卑不亢,“少东家见多识广,先前可有见过类似菜肴?”

那头李玉贞合上了折扇,眸光稍稍转动,面上照旧是那副叫人猜不透的淡然之色。

“并无类似,”李玉贞话音徐徐,“叶老板所用的这些香料,大多见于牛羊,偶有用于家禽,米酒更是少见。这道菜……当真新颖,只是不知味道如何,卖相如何?”说到末尾,嘴角竟带上了一丝浅淡笑意。

叶青言自然知道对方的顾虑,她面色平静,不紧不慢接下了话茬,“就像方才所说,少东家若是觉得不佳,对赌一事也不必再继续。但要是过了您这关,便给我三月时间。”

三月时间,是她抓住了李玉贞作为债主的利益考量,百般争取而来。

二人商定,如若她叶青言能在三月之内赚够七百五十两白银,便再给九月时间,一年之内还清欠款。

如若不成,三月之后,她母女二人都得被卖为匠人或卖入勾栏,白纸黑字签了字画了押,抵赖不得。

而今日菜品过关与否,敲门砖是否合格,全凭李玉贞口舌决定,但这并非代表叶青言将要为人鱼肉。

她信不过李玉贞,却信得过百姓,方才早已让母亲李桂浓去邀百姓前来试尝新品。

李玉贞再是嘴硬说不行,一人之言也敌不过百姓悠悠众口。

只见李玉贞轻拍手中折扇,薄唇微动,“叶老板大可放心,钱庄设立之本便是诚信。”

叶青言听罢,道了声谢。

此刻姜片已在锅中炖煮了多时,再煮下去便会发酸发苦,坏了整锅的滋味。

她站起身,顾不得拍下衣摆灰尘便掀起锅盖,仔细挑出姜片,随后盖回锅盖,退起灶膛中的柴火。

香气氤氲之间,李玉贞却传来了疑问:“这是为何?”嗓音清脆柔和,像是纯粹的好奇。

叶青言知道他所问何事,只侧脸一笑,“秘密。”

起初这个关于姜片的细节,叶青言并不知晓,被评论区骂多了才知。

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穿来之前,叶青言本是个在互联网发布鸭类美食视频的创作博主,愣是凭借热爱二字自行钻研,四处取经,发布了百来期视频,收获粉丝五十多万。

起初,叶青言还聚焦于家常菜肴,后来根据流量风向,更是将目光投向来失传古代鸭菜复原。

别的菜品叶青言不敢保证,但鸭菜烹饪,可谓是手拿把掐。

三杯鸭算是里头滋味浓郁的一样,做来简单,又最能抓住食客味蕾。

随着汤汁越收越浓,飘出的香味也变得越发浓郁,叶青言深深吸入一口气,心中的不安渐渐轻了半分。

“一道菜所需时间如此之久,叶老板当真能在三个月内赚足七百五十两?”

忽然,李玉贞冷不丁开口,语气仍礼貌平缓,但手头拍打折扇的动作却急促起来。

此言倒是不假,古代酒楼厨房不同现代,火力跟不上,灶台数量也比不上,更没冰箱保鲜,走量这条路子,在古代显然难上加难。

叶青言倒是已有打算,“日后我多加几个灶就好。”

“小五,既然叶老板都这么说了,菜色滋味尚佳的话,明日你就带几个人来,帮叶老板砌几口灶。”李玉贞目不斜视,轻声发话,身后那位站在最前的瘦弱青年应声说了句是。

就是这人方才砸了叶青言桌上套茶具,叶青言认得,那套茶具她本想着拿去卖掉,换些微薄银钱填补官府税银。

眼下她不好得寸进尺索要赔偿,日后却不一定了。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并不算和善的弧度,微微颔首,同那个叫小五的伙计相互打了个照面。

“多谢小五哥。”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刻意拉长。

那头,小五非但不避,反而迎着她的目光憨笑起来,同方才凶恶嘴脸判若两人。

叶青言暗自白了一眼,移过视线,透过镂空的木窗向外张望,外头日光明亮,投在白墙上的影子相较方才端正了几分,快到正午时分了。

再过不久,街上报时的鼓声便会敲响,约定的半个时辰将要结束。

她站定身形,伸手取过一双筷子,另一手吃力掀开锅盖放在一旁,将筷子扎进了一块鸭肉,鸭肉已炖煮得软烂,还差一味至关重要的调料,但整个古代无处寻找。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叶青言俯身取出一早炖煮好,又用木炭吸去味道,大火收过的海带汤汁,沿着锅边淋入。

那边李玉贞却坐不住了,三步作两步,一阵风似的来到叶青言身边,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是何物?”李玉贞话语变得低沉,带着刺,就像方才踏入喜临楼大门,出口逼债时那样。

叶青言再次寄出一个轻柔又无害的笑脸,试图缓解二人之间忽然变得紧张的气氛,不料半分效果没有。

李玉贞照旧神情严肃,死死握住她的手臂,势必要问出答案,身后一群伙计也不知何时从过道涌入了厨房,个个蓄势待发。

“不是何物,海带汤而已,不信我喝给你看。”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扯开李玉贞的手,将碗底剩余的一口汤汁放到唇边,真真切切喝下,以示无毒无害。

李玉贞这才作罢松手。

时间紧要,叶青言来不及再做任何补充,连忙抄起锅铲去翻搅锅中鸭肉,好让鲜味物质融入一锅鸭肉的角角落落。

她的余光瞥见李玉贞露出了一丝鄙夷目光,显然是在嫌弃一锅乱炖上不得台面。

叶青言手中动作稳当不停,额头在热气熏腾下渗出一丝薄汗,生怕这最后一味来不及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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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百味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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