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来爸爸这儿,”盛年张开手,向前喊着,看着4岁的盛辉跑过来。
“爸爸,爸爸,我想吃冰淇淋。”盛辉在怀里撒娇道,“昨天我没吃呢。”软软的声音让盛年连连答应。
“好,等下带你去买。”宠溺的抱着,举起来玩小飞机,毛织小帽子垂着的两条带子跟着飞起来,小孩呵呵呵的银铃般的笑声飘在空中。
复工前一天的公园里人很多,都捉住假期的尾巴在外面晒太阳散步,春节的氛围慢慢消散,人们自然更加珍惜能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
柳琳上完厕所出来看着这父子俩笑得眼不见眼的,不自觉也露出微笑,周围带孩子的很多,有点还小,坐在婴儿车里,有的被父母抱着,牵着,大胆点的直接在草地上跑起来,时不时蹲下摸摸小草,捡两颗石子。
还有的拿着球,玩具玩得到不亦可乎,小孩总能让人感到希望和活力。
“看,妈妈来了。”盛年看见柳琳走过来,和儿子说道,又带着飞了一圈,惹得盛辉嘴里叫着妈妈哈哈哈的大笑。
有了盛辉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家里也时时充满欢声笑语。
柳琳伸手抱过儿子,软乎乎的触感让人上瘾,忍不住捏了好几下圆乎乎的脸,手下的细腻真是怎么都摸不够.
“我们小辉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平时淡漠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骄傲和欢喜。
当妈的看儿子都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她转头和盛年说,“不过他是不是又胖了点,”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她抱起来都有些费力了。
唐年让她放下,不是刚出生的时候了,每年都在长大。
“让他多跑跑,上次去医院不是说在正常标准内吗。”刚好旁边有几个同龄的小孩在玩玩具,盛辉不怕生,带着自己的球直接跑过去了,唐年边看他跑边说。
盛辉就在旁边他们也放心,一起坐到铺好的野餐垫上。
冬日的余市还是寒冷,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洒满大地。
看着旁边自来熟的和小伙伴玩起来的小宝,他们嘴角几乎扬起同样的微笑,看着孩子慢慢成长真是个十分有意思且神奇的事情。
“小欢她,”柳琳不由想起另一个孩子,“有回消息吗?”没有转头,视线却不再集中,望向远方。
有一瞬间的停滞,风有点大,盛年扶了扶眼睛,“一直都没有。”他们心知肚明。
说起盛欢,他们经常安静,无言,不知从何说起,像是一场消散的梦。
“再给她发个消息吧,拍张小辉的照片,怎么说也是她弟弟。”头发被风吹到脸上,柳琳没管,视线重新聚焦到小宝上。
盛年没说话,拿出手机,对着不远处的小孩拍了几张照,搜索人名,点击发送。
显示不是好友。
眉不自觉皱起,重新发送,你不是对方好友,无法发送消息的提示再次出现。
眉愈发紧了,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柳琳也看到了。
又是安静片刻。
盛年带点谴责意味说,“现在连微信都删了,这是完全不想和我们联系了。”哪有人会恨父母到断绝联系。
“这怎么会是我们的女儿。”他是老师,不承认自己的孩子会这样对他。
柳琳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此时开口了,没有什么表情的说,“我们确实没怎么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他们两个相敬如宾,之前扑在工作上,把盛欢扔给她妈是事实。
她并不否认自己的自私和作为母亲的失责。
另一位似乎并不这样想,转向她,辩解到,“我们没尽责?从小没少她吃她穿,把她供到大学,”越讲越气,“不就是给她的关心不怎么够,这也不至于不要父母了吧。”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
看盛欢没接话,继续道:“我们班上的孩子,有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年年申请贫困生补助,对父母也都感恩的很。”
“这是我们该做的,”柳琳像是受不了他为了捍卫自己而持续的攻击自己的孩子,“我们有条件,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那我们,”直直望向他,像是审判,“还算人吗?”
柳琳的话向来一阵见血,盛年觉得自己的话被堵在嗓子口,生生咽下。
“当初她去深市,我们一个电话也没单独打过,有也都是打给妈或者柳楠,顺便和她说两句。”像是回忆过往,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像是要穿过雾霾去哪里。
盛年不同意,“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再说,我们多打每天说的也都是一样的,意义不大。”
盛欢当时就不太和他们说话了,嘴巴不甜的孩子怎么会有糖吃。
他像是找到了立足点,又开始激动起来,“盛欢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和人说话,就算我们多关心她也是这样的性格,改不了的。”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他认定盛欢本身有问题。
柳琳没说话,看着远方,只是嘴唇紧抿,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小辉呢?”小辉性格很好吗。
盛年惊讶看着她,好像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理所当然道:“小辉当然很好了,他从小就爱亲近人,也不怕人,和谁都自来熟,你不是不知道周围的人有多喜欢他。”
完全是父亲对自己孩子的骄傲和认同。
是啊,小辉性格好,外向,惹人喜欢,还嘴甜,经常逗得他们笑容满面。
可是,没有前提吗?
比如从小得到的爱,宽容,关心和以此形成的底气。
应该有的吧,柳琳不确定,她时常觉得有了盛辉后自己想起盛欢的次数增多,开始想起很多很小的事。
盛欢黑沉沉的目光,经常站在门口看自己工作,有时会吓到她。
那时的盛欢在想什么呢,会是想她主动招一招手去抱她,然后陪她一会儿吗。
没有答案,不会有答案了,但是柳琳就是忍不住想。
可能是盛辉的出生让她终于认真审视自己作为一位母亲的方方面面,然后发现,她好像非常非常不称职。
所以她把所有的缺憾和爱都给了盛辉,让他在充满爱的家庭里出生,成长。
她点点头,认可的说道,“是的,小辉很好。”
他怎么会不好呢,拥有双倍的爱。
盛辉玩累了,跑回来要喝水,盛年打开他专属的猪猪水杯,把吸管送到他嘴边。
咕噜咕噜,盛辉喝完水又跑向小伙伴,盛年在后面让他慢点别摔着。
“这小家伙,体力真好。”盛年带着笑把水杯合上。
微风吹过来很舒服,柳琳不由得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她妈。
她妈走的时候她和柳楠抱着哭了很久,柳琳平时情绪不外露,给人一种淡漠的感觉,那天,她在医院哭的很久,很久。
好像她都不认为她能哭的那么久,可情绪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当时盛欢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她不落泪,那一刻,她甚至觉得盛欢是个心狠的人。
后来才知道盛欢已经晕过一次,可那次影响太深,让她潜意识觉得盛欢好像个没有感情的人,让她害怕。
说起来可笑,妈妈竟然会害怕自己的孩子。
之前逢年过节还会回他们的消息,自从她妈走后就越来越少了,直到盛辉出生,就彻底没有了。
不回复,但也默默接受着他们的问候和照片。
说明还是把他们放在心里,想要了解。
而这次,彻底切断联系,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柳琳才想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只是不小心删掉了。
她拿出自己手机发了条信息,也被删除了。
心慢慢沉下去,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感到慌张,意识到这一点,她给柳楠打了个电话。
“喂,姐。”柳楠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
“喂,楠楠,盛欢最近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儿吧。”柳楠觉得奇怪,她姐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听着对面有些急切的声音,柳楠想了想,说,“没有,最近挺好的,怎么了?”
没有把盛欢腿骨折的事情和她说,不太合适。
“就是,她把我和她爸微信给删了,”柳琳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握住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调整了下呼吸,“想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没有的话我也放心。”
柳楠那边过了一会,才说,“没有,挺好的,孩子大了,她这边有我呢你放心。”
真是彻底的角色对调,通话到此结束。
柳楠挂完电话后没有找盛欢,只是晚上加了几道盛欢爱吃的菜。
只要孩子开心就好,他们都没法儿去体会盛欢的情感。
盛年看柳琳到树边打完电话回来后心不在焉,在她面前摆摆手,问她:“怎么了,和失了魂一样。”余光瞄着盛辉。
柳琳打开他的手,“没事。”眼睛也看向盛辉那边。
一时间,没人说话,周围的声音是他们的背景音。
盛年可能是觉得她想起盛欢伤心,安慰她道,“我们还有小辉,不联系就不联系吧。”
说的很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要挽留的态度,反而觉得这样也好。
柳琳一直想问个问题,“你是不是重男轻女。”虽然她觉得当老师的盛年不至于,但他无所谓的态度还是让她有点生气。
“没有,这都是命。”教书育人的老师信起了命,他带着几分认真看着柳琳,“当初盛欢出生时我们还没有彻底进入父母的角色,”他最后总结道,“她和我们没有缘分,谁都怪不得。”
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伪劣之人找的借口吗?
柳琳无法这么轻易说服自己,只轻轻发出一声反问,“是吗?”
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盛年很肯定的点头,他好像从不反思自己,也不思考过去,一切都能顺畅的往前走。
错了吗?不,是命运。
就像他从当初的相敬如宾到现在两人切换生活态度一起抚养新的孩子,一切在他身上不存在想不通的点。
而之前,他可以归结是缘分不够,所以是太通透了还是根本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
柳琳不像他能这么理直气壮,内心的折磨时不时跳出来提醒她,可是生活总要向前,她选择带着折磨前行。
盛辉终于玩尽兴了,脏兮兮的跑回来,一点也不担心父母会躲开他,笑嘻嘻的扑进两人中间。
“每次都弄得脏兮兮的回来,下次不许你抱。”柳琳拿出纸巾给他擦汗,故作威胁道。
盛辉喝着爸爸端着前面的水,享受着妈妈的擦汗服务,很是满意。
嘴巴离开吸管,“妈妈才不会呢,”圆溜溜的眼睛一转,“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翘起嘴巴然后趁着柳琳没注意,直接把她扑倒在垫子上。
“啊,你这个小猴子。”盛辉不听,一个劲的饶柳琳的痒,惹得她哪儿还有平常那副淡漠的样子,笑个不停,眼泪花都出来了。
盛年上前抱住盛辉,这才给了柳琳喘息的机会。
不过这皮猴子又开始调皮他爸,把眼镜都拿下来了,一副小霸王的样子。
闹了一会儿,三个人躺在垫子上看天空,蓝蓝的天笼罩大地,给人们纯净的视觉享受。
安静的时刻让人满足,盛辉童真的声音响起,“爸爸妈妈,我想吃冰淇淋了,”怕他们不同意,赶忙说,“爸爸答应了我的。”
盛年装作忘记的样子,“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还没说完盛辉就不行不行起来,快要哭了。
最后他们一起朝买冰淇淋的地方走去,盛辉走在中间牵着两个人的手,脑袋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说了什么,阳光下,三人笑得开怀。
哪还有什么心思想其他的,只一味沉浸在此刻的快乐中。
有的人选择毫无愧疚感的前行。
有的人选择带着痛苦前行。
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给了别人,另一个分的就少了,而如果都给了同一个人,另一个人只能捧着颗空心,等着其他人的爱把她填满。
而有时候,自己爱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只有爱自己,才能区别别人给的是爱,还是垃圾,还是只有几分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