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在军部西北角的废弃天台上找到了方崖。
这里没什么人来,只有零星几个爱抽烟的军官,把这里当成临时的抽烟区。
方崖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苏寻。外套被她随意搭在护栏上,她的上身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
她右手夹着烟,左手撑在护栏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臂上。看起来渺小又落寞。
军靴旁还有几根已经燃尽的烟头。
她手中的烟头明明灭灭,像在暮色中闪烁的小星星。
苏寻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护栏上,也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才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这段时间,沈锦洲早把他的打火机全都没收了,他也好久没抽烟了。
“借个火。”苏寻说。
方崖听见动静,侧过头,没有说话,也没动,只是叼着烟,把烟头往苏寻嘴边送了送。
苏寻会意,也叼着烟凑上去,用方崖的烟头把自己的烟点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安静抽烟。
苏寻看着暮色浸染的天空,突然感到有些挫败,他来干什么的,哦,他是来拉拢方崖的。
但方崖看起来不是那么好拉拢,所以苏寻只能仰着头不停地吐烟圈。
方崖则是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她和苏寻没什么交往,也不是很想和沈锦洲的人搭上关系。
直到一根烟燃尽,方崖才忍不住打破沉默,最先开口。
“苏教官。”
“方参谋。”苏寻礼貌回应。
“来看笑话的?”
“不是。”苏寻弹了弹烟灰,“来抽烟的。”
方崖笑了一声。
“会上的事,你坐在后面,看见了吧?”
“看见了。”
“有意思吗?”
苏寻没接这话,而是问:“你的提案准备了多久?”
“三个月。”方崖吸了口烟。
苏寻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却有深深的落寞和迷茫。
“你差点开枪了。”苏寻说。
“是啊,差点。”方崖扔掉烟头,转过身背靠着护栏,手随意搭着,“你说我要是真开枪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能一枪带走聂深,然后被打成筛子。我烦聂深,我也挺想他死的。”
苏寻开着玩笑。
方崖也干笑了两声。
“你今天也看到了,有人在乎吗?”
苏寻掐了烟说。
“你呢?”方崖反问,“你在乎吗?”
“我?”
“你也是下城区出来的吧。”方崖盯着他,“我查过你的资料,苏寻,Beta,十八岁考进军校。你的档案很干净。”
苏寻没说话。
“要么你是个天才,要么你有靠山。”
“也可能两者都是。”苏寻淡淡地说。
“你很聪明,选了沈锦洲。”方崖意有所指地说。
“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你也见过那些事。可你现在在军部当教官,搭上了沈锦洲,你选择了往上爬,选择了忘记那些。”
苏寻弹了弹烟灰,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没资格说你什么。”方崖苦笑一声,“毕竟我什么也做不了……”
苏寻呼出一口气来,淡淡地对方崖说:“就当是同事间的善意提醒,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
“聂深不会放过你的,保护好自己,别在军部冒头,先活下去。”
方崖冷笑了一声:“一己之身有什么可惜,来到这里的人,一定是舍弃了很多东西的……”
“走了,苏教官。多谢关心,我暂时死不了。”
她拍了拍苏寻的肩膀,离开了天台。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车内,沈锦洲捏着苏寻的下巴,烟草的味道在两人口腔里蔓延。
“唔……”苏寻被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推着沈锦洲的胸口。
沈锦洲松开他,抱怨道:“说了多少次了?又偷偷抽烟。”
“知道了知道了。”苏寻别过脸,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你管得真宽。”
沈锦洲把人拉回怀里,也不管什么烟味了,鼻尖蹭着苏寻的颈侧,只贪婪地嗅着:“你今天跟方崖到底说了什么?”
“真没说什么,就是……”苏寻犹豫着,“说了一些下城区的事。”
沈锦洲的手停在苏寻腰间:“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苏寻。”沈锦洲掐了一把他的腰,“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她确实没说什么重要的。倒是你,今天开会的时候,你是故意的吧?”
沈锦洲挑眉:“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
“不是。”苏寻盯着他。
“所以我才好奇你为什么要帮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锦洲松开方向盘,双手环住苏寻的腰,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腿上跨坐着。
苏寻被他养的胖了些,抱在怀里也有些重量,这让沈锦洲心里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沈锦洲捏了捏苏寻肉肉的大腿,笑着问:“我帮方崖,你吃醋了?”
“放屁。”苏寻也不甘示弱,扯了扯沈锦洲的脸。
“我就是看不惯聂深那副嘴脸罢了。再说……”他凑到苏寻耳边说:“你不也在关心下城区的事?我帮方崖,不就是帮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笛催促。
沈锦洲一只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一只手搂着苏寻继续开车:“你现在是我的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护着你。只要你别捅太大的篓子。懂吗?”
“多大的篓子算大?”苏寻开玩笑问。
“炸掉军部?或者你哪天明目张胆地杀掉几个贵族?或者直接叛国?”沈锦洲也开玩笑般回应他。
沈锦洲的手掌很烫,按在他腰侧,那股热度一路往上窜,烧到后颈的腺体处才散开。
苏寻看着沈锦洲专心开车的样子,没接话,只是把头往沈锦洲怀里拱了拱。
炸掉军部。
杀掉贵族。
叛国。
沈锦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以为这是玩笑,是**时随口抛出的荒唐假设。可苏寻知道,这三件事,自己迟早要做其中一件,或者全部……
“怎么不说话了?”沈锦洲捏了捏他的腰,手又不老实地往上摸,“被我猜中了?你还真想炸掉军部啊?”
“滚蛋。”苏寻推着他,又想从他腿上下来了。这个alpha根本老实不了一分钟。
沈锦洲却搂得更紧,下巴抵在苏寻肩头:“别乱动,我在开车。”
“怎么不撞死你……”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沈锦洲的所有物。
好不爽。
苏寻闭上眼,想起今天方崖的话——“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你也见过那些事。可你现在在军部当教官,搭上了沈锦洲,你选择了往上爬,选择了忘记那些。”
他没有忘记。
一刻都没有。
omega的尸体,下城区的哭喊,甚至陈岩后颈那团扭曲的疤痕,还有那些瑟缩发抖的孩子——这些画面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轮番上演。
可他现在就在沈锦洲怀里,被他的体温包裹,被他的信息素安抚。
他在享受这一切。
这些温暖都在提醒他,沈锦洲是真实的。
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心跳,这个人的信息素,甚至是这个人说出的“我都会护着你”的承诺都是真实的。
他在被沈锦洲呵护着,无论他对沈锦洲是怎样的感情。
可那又怎么样?
他有什么资格贪恋沈锦洲的温柔。
这样的温柔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叛徒,一个背叛下城区的叛徒。
“我不会做那些事。”苏寻轻声说。
然后他听见沈锦洲笑了,顺便手又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我就知道,你乖乖的,我永远都护着你。”
“沈锦洲。”
“嗯?”
“你今天帮方崖,只是因为我吗?”
“你还真在乎这个啊。”
“不说算了。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我到底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吗?”沈锦洲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苏寻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想知道答案。
“苏寻,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你总是把自己藏起来。还一刻不停地试探我。”
沈锦洲看苏寻不说话,又摆出一副缩头乌龟的样子,极其不爽地又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今晚好好伺候我,我考虑一下不追究你今天跟方崖私会的事。”
“行。”
苏寻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熟练得仿佛这里真是自己的家。
沈锦洲把他压在门上亲吻,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苏寻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沈锦洲也不恼,暂时放过苏寻,径直朝厨房去了。
虽然是深秋,但公寓里开了暖气,这会儿已经很暖和了。沈锦洲就脱了上衣,只系着一条围裙在厨房忙碌。
苏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沈锦洲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元宵一个个倒进锅里。
苏寻把手臂收得更紧,紧到沈锦洲能感觉到苏寻的心脏,一下下撞在自己背上。
“怎么了?”沈锦洲盖上锅盖,转身把人搂进怀里,“突然这么粘人?”
苏寻摇摇头,没有回应。
他只是需要这个拥抱。
需要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再感受些什么。
“吃完饭,你给我弹钢琴吧。”
“好。”
整个客厅都陷落在深秋静谧而柔和的夜色中。
月光太温柔了。
苏寻觉得自己也陷落进去了。
黑色的三角钢琴静立在那里,养护良好,琴身上只有几处细碎的划痕,是岁月吻过的痕迹。
沈锦洲坐在长琴凳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他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月色,又低下头,看了看抱着双膝,坐在自己身边的苏寻。
悠扬的旋律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开来,曲调温柔却略显哀愁。
他弹了德彪西的《月光》。
因为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弹这首曲子哄他入睡。
他有记忆时起,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就疏远了,小小的沈锦洲被母亲带走。他的童年,几乎都在那个独属于母亲的庄园里度过。
那个庄园是属于他和母亲的世外桃源。
庄园里满是盛开的玫瑰,彩色的蝴蝶不知疲倦地穿梭其间。母亲总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像白色的山茶花一样美丽。她坐在花丛边的小亭子里,对奔跑在小径上的沈锦洲温柔地笑着。
庄园里的佣人都是性格和善的Omega,作为唯一的Alpha,他从未感受过掠夺和竞争的滋味。
他不谙世事,只觉得自由和快乐是理所当然的。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母亲去世了,他又被带回了沈家。
和大哥沈锦年相比,他变成了父亲口中“被母亲养废的人”。
第一次易感期之后,他开始用放浪形骸来对抗这一切,企图在那些温暖美丽的□□里,找回一点点庄园的余温。
世界上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好像只剩下追逐温香软玉般的身体,然后在床榻上欢愉。
“你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苏寻盯着沈锦洲,想起了军校的那个夜晚,弹琴的沈锦洲眼神总是这么忧伤,此时此刻,苏寻能猜到沈锦洲在想什么。
沈锦洲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一小段旋律乱了,琴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苏寻,透过眼前的人,窥见了过去的余温,然后他轻轻开口,依然看着苏寻,语气温柔而缱绻:“她是个很美丽,很温柔的人。”
苏寻也和沈锦洲对视着,然后他伸出手,扯了扯沈锦洲的耳垂说:“别停,我还要听。”
琴声又继续了。
苏寻的眼皮变得沉重,对下城区的担忧,身处军部的无奈和彷徨,以及对这段关系的迷茫,都在这温柔的琴声中消解了不少。
曲终,沈锦洲转过头,发现苏寻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他眼底的忧伤散去,盯着苏寻的睡颜,只剩下一片柔软。
“苏寻,你没有良心。听我弹琴也能睡着。”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苏寻,想把苏寻移到卧室,但还是在上楼梯时惊醒了苏寻。苏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糊地睁开了眼问:“弹完了?”,然后手下意识地勾住了沈锦洲的脖子。
“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