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一整个早上加半个下午，小朋友玉玉到家直接秒睡。徐旌柘给她盖好被子，原本被压抑的思绪在身体松懈的这一刹又涌入脑海。
不愿让脑海里的乱七八糟继续冒，徐旌柘选择下楼买几套卷子。
如果最近你开始烦恼了，不用想，肯定是题做少了。
徐旌柘把试卷放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他的ipad。一瞬间就有思路的题，他直接翻答案，如果答案和思路一样就不会再继续往下了。有思路但是不确定的题，他会做，做完之后再翻答案对照，对了就过，错了再从平板上找相似题和变形题做。最后再去看课本，书上有原原本本的知识点和基础题型，再把这个做了就行。
这一套小连招打下来，晃眼一过就是三个小时。
六点了，小姨和小姨夫都回家了，玉玉也醒过来，晚饭是小姨夫做的，一家人在餐桌上边吃边聊。
“听玉玉说她今天很开心呀，”小姨夫把挑好刺的鱼放进玉玉碗里，笑道：“还是年轻人有力气，我和玉玉玩一天得散架。”
徐旌柘在小姨家很自在，接话：“那是姨夫平时上班太累了，我们上学不咋动身体是动脑子，所以动身体对学生来说也是放松。”
“还得是年轻人，那天那个男孩大晚上的还能给你送到校门口，我那天要不是值夜班我可能也起不来，”陈舒燕乐呵呵的，给徐旌柘夹菜，冲着自家老公道：“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哈，但是旌柘要是天天不上学咱俩可真是轻松了。”
闻言，小姨夫也乐了：“人旌柘可是有大志向的，哪能在家给你带孩子。”
小姨和小姨夫的本质就是一对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他俩一旦聊起来，旁人是怎么也插不进去话的。玉玉已经可以独自吃辅食了，她自己在婴儿椅上快乐地扒小米粥吃。而徐旌柘呢，他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家庭氛围，在小姨夫不小心把玉玉忘了的时候他还会给玉玉挑鱼刺。
在大洋彼岸忙碌的陈博士往往自己都没时间吃饭，和徐旌柘一起吃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他一般都是在学校里吃食堂，而在学校里周围的男生都是风卷云残的，包括林谷聿，吃起饭来，那是手机也不玩了天也不聊了，全世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细微声音。
这边徐旌柘已经添上第三碗饭了，玉玉也吃好了，徐旌柘顺手把玉玉收拾好从婴儿椅上抱下来让她自己玩。而小姨碗里的米饭都没怎么动，因为小姨夫一直在给她添菜。
小姨夫呢，他吃得快，见小姨食欲不高的样子，又自然地把小姨碗里的饭扒拉过去一半在碗里。
徐旌柘才刚吃了两碗饭，就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怪稀奇的，原来自己还能那么快饱呢；怪稀奇的，原来一家人一起吃饭还能是这样呢；怪稀奇的，明明是胃胀了，怎么心底也有点儿酸胀呢？
……
天儿在逐渐变暖，小区楼下种了不少樱花树，又粉又嫩的花儿一朵朵绽开，清晨的露水滴滴悬挂在花瓣上，欲落不落。
徐旌柘没有早锻炼的习惯，如果是周末或者放假在家，他更是没有早起的习惯，基本一觉起来都是九点多了，按理来说现在才七点，他怎么也不会出门的。
但是小孩子是不讲理的生物。
玉玉起得很早，她知道爸爸妈妈要上班很懂事的不去吵他们，自己去给哥哥摇起来让哥哥陪她玩了。
原本想美美睡到九点起床，但是被迫早起的徐旌柘：“……”
玉啊，你昨天晚上是八点睡的起得早没错，但是你哥我不是啊。
他昨天晚上刷完英语试卷已经十二点半了，洗完澡睡觉可能已经一点了。
玉玉看着樱花觉得稀奇，徐旌柘顺手摘了两朵给她拿在手里玩。
“诶，你这娃儿，”身后传来声响，是个老人。老人手里拿着渔具钓竿，挎着小包还有一个小马扎，他不会讲普通话，一开口就是纯正的义城方言：“娃儿，花莫乱摘；人家，才刚刚开。”
徐旌柘能听懂，一时无言，自己不摘这花也会掉啊。
老人说完，本想直接离开，一晃眼，又觉得他在哪见过这小子。
他哒哒哒地走过来，又仔细看了徐旌柘两眼，还是没想起来，但是他一撇眼就看到了穿着罩衣和小靴子，坐在地上玩花瓣的玉玉，恍然大悟：“哦！是你啊！”
“徐金则！”
徐旌柘：“……”
“我晓得你的，你是我家小鱼的好朋友嘛。”
是的，徐旌柘刚才就认出来了，这位老人是林谷聿的爷爷，给他烤过串儿的那位老爷子。
“你那天还过来我家摊摊上吃了烧烤撒，晓得不。你咋个没去上学嘞，”林爷爷明显是要问清楚这事儿了，一脸严肃。在老人眼里，上学就是天大的事儿，所有小孩都得去上学，除非生病。徐旌柘没有去上学，那他可能生病了：“你生病了撒？”
徐旌柘先是告诉林爷爷他记得，又说明自己为什么没去上学。
林爷爷琢磨了一会儿，明白过来，顿时乐了：“那你不相当于放了个国庆哦！”
徐旌柘点头。
“走，跟老头我钓鱼去玩啊。”
徐旌柘原本想拒绝，没想到玉玉耳朵好，把这边儿得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站起来蹦蹦跳跳的：“钓鱼，钓鱼！哥哥，钓鱼！”
“不可以，你太小了掉进水里怎么办？”徐旌柘不松口，蹲下来和玉玉解释
林爷爷乐乐呵呵：“哎呀，莫得事莫得事，小娃娃一天天活动范围那么小，她就要闹嘞嘛，走嘛，我那个钓鱼的地方水浅的很，就是钓小鱼，走。”
徐旌柘还是不同意，玉玉瘪瘪小嘴巴，小鼻子一抽就要哭。
“走走走，不理你哥哥，跟爷爷走。”说着林爷爷朝玉玉伸手，而玉玉呢？她和林爷爷认识的时间可比和哥哥认识的时间长，也是毫不犹豫就跟上去了。
徐旌柘想拦着，玉玉就闹就哭，如果是陈舒燕在这她就上手揍小孩了，问题是徐旌柘不可能上手揍妹妹，只能跟着去，自己多看着点儿，多注意点儿吧。
义城不大，周围是一圈儿山，从小区出来跟着林爷爷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丘陵下，继续往山上走，过了一小片芦苇丛，顿时豁然开朗，林爷爷的秘密钓鱼小塘迎来了新客人。
小池塘的水是浅绿色，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岸边都是小石头，像一个浅滩。抬头还能看到远处高耸屹立的写字楼，一转眼身边却是僻静的“乡下小池塘”，泥巴路、浅石滩，再往前走还有村落人家。
“这水可浅了，最多一米一二，”林爷爷用手捧起点儿水搅鱼食，他的渔具包里有一根三米六的鱼竿，还有一根一米二的鱼竿。
“玉玉你拿这个钓鱼，这是我家小鱼小时候用的，”林爷爷给鱼食挂上，把鱼竿递哒哒哒走上前的玉玉，对于玉玉来说，这鱼竿是很重的
她回头焦急道：“哥哥，哥哥！”
徐旌柘眼疾手快地上前环住她，双手握住鱼竿，而玉玉只需要拿住一小点儿竿子就行，根本不使力气，而且在哥哥怀里，也不会掉下去。
林爷爷浮漂调得很熟练，保准有鱼吃鱼食它一定会动，在浮漂落下去的一瞬间，徐旌柘左手圈着玉玉，右手一挑竿。
“哇！鱼！哇！”
玉玉惊喜得忘记抓鱼竿，一直拍着小手。
这会儿刚下竿三分钟，就有鱼咬钩了。
虽然只是一条小鲫鱼，比玉玉的手还小，只有徐旌柘半个小拇指大。但这也足够让玉玉开心了。
林爷爷往这边瞥一眼：“不错不错，玉玉真棒！”
现在林爷爷还是很有耐心的。
直到玉玉又上鱼，
又又上鱼，
又又又上鱼，
又双叒叕……上鱼。
林爷爷：“……”
老爷子心态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旁边的大桶里装了三条小鱼，而那边兄妹俩的小桶里的小鱼已经数不清了。他面子有点儿抹不开，手指攥着鱼竿用力，指尖发白。抛竿的位置换了又换，从左边换到右边，从后边换到前边。
玉玉又上鱼了。
林爷爷松了竿，让竿子自己在支撑架上，他去重新调鱼食，先把火腿肠放在里面捏碎，又从包里倒了一小把新鲜的玉米粒儿。
还没等他搅拌好，芦苇丛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爷爷这是鱼食也不拌了，玉玉的竿也不看了，语气慌乱，低声道：“金则，我们的鱼塘被发现了，有人来了！”
徐旌柘回头，眉毛上挑，头发随着微风耸动，怀里紧紧抱着小孩，右手稳稳握着鱼竿：“没事儿，林爷爷。”
这块儿也没有监控，对方是来钓鱼的最好。
芦苇丛在不规律地晃动，幅度很大，这样的晃动幅度不可能是流浪猫狗弄出来的，只能是人。
随着叶子摩擦婆娑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然后林谷聿就从芦苇丛里蹦出来了，和石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姿势很像，还大叫一声：“哇！”
玉玉吓得往哥哥怀里缩了又缩，小手拉紧了哥哥胸前的衣襟：“啊！！！”
林谷聿：“？？？”
“诶诶诶，你俩也在？”他懵了，听见玉玉小小的啜泣声，手忙脚乱地把鱼竿和小马扎放到一边，在上衣兜里翻找，终于让他翻到了几颗糖。
林谷聿上前，蹲下来，讨好地笑。他声音柔和不少，是夹着说话的，林爷爷都觉得没眼看。
徐旌柘眼看着这人和自己面对面蹲着，自己单手环着小孩，而这人伸手给小孩擦眼泪。并且这人腰似乎弯得更低一些，自己还可以看见他头顶的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不哭不哭，哥哥给你道歉奥，哥哥错了，哥哥没想吓你，是想吓唬你林爷爷，不哭了奥，哥哥有糖，吃糖。”
玉玉终于不哭了，其实她没掉几滴眼泪，后面都是在干嚎。
“不可以吃糖，在长牙。”徐旌柘很自然地把林谷聿递到玉玉面前的糖揣进自己兜里，又再次把玉玉楼在怀里。
太顺手了，林谷聿分明是把糖递到自己手边。
玉玉怒目圆睁，但是弱小的人就算愤怒在强壮的人面前也只剩下可爱，徐旌柘嘴角上扬，就连眉梢也染上喜意：“馋猫儿，哥哥回去给你买奶酪棒吃。”
玉玉听懂了，开开心心踮起脚在哥哥脸上吧唧一口，当做是奖励。
这一套操作给林谷聿看得one愣one愣的，他看玉玉和徐旌柘没小马扎坐，还把自己小马扎架好递过去。
徐旌柘抱着小孩也没推辞，林谷聿盯着他没收回去的笑容道：“玉玉可以嗷，你现在跟着你哥哥和我混，等以后长大了也是把弟的一把好手。”
林谷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片刻愣住，其实是因为发现了徐旌柘还能这样笑，而不仅仅是因为看见玉玉亲他感到新奇。
所以直到“把弟”的话说出来，他才觉不妥，暗道糟糕。
偷偷撇一眼发现，果不其然，徐旌柘的嘴角已经放下来了，斜眼睥睨自己。
林谷聿也是第一次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嘲讽。
而林爷爷一听这话，再结合刚才被林谷聿吓一大跳，本就愤怒的情绪还没平息，现在简直是怒发冲冠。一拳头砸到林谷聿脑袋上：“老子给你一锭子，会不会讲话，一天天学，学不上，跑起来这点吓老子，还把弟把妹耍朋友嗦，我看你是皮子痒，我看你是要飞天，我看你是想当神仙！”
拳拳到肉，绝对是下狠手了。
林谷聿痛苦捂脑袋：“我错了我错了，爷爷别揍了别揍了。”
其实徐旌柘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底有些不痛快，只是觉得玉玉年纪太小，不该在她面前谈什么恋爱的话。林爷爷这一打，把他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感觉全揍没了，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捋清楚自己刚才心里为什么如此不痛快。
小插曲过后，两人才知道，林谷聿不在学校是因为牙发炎了，所以大早上就请假出校看医生。吃过药了这会儿牙也不是特别痛完全可以销假回学校了，只是林谷聿是谁啊，都出校了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
林谷聿顺路就回家了，发现奶奶在刷手机听山歌，而爷爷不在家，一看老爷子房间里的渔具消失不见，就知道爷爷往哪去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两人。
林爷爷听罢鼻腔一哼，扭过脑袋不想理这个糟心的大孙子，自己安安心心钓鱼。
林谷聿也不气，更不打算哄老爷子，他在老爷子眼皮子下大大方方地抓了一大半鱼食走，快乐地加入了钓鱼大军。
鱼儿还没咬钩，林谷聿席地而坐，他的嘴巴是吧啦吧啦停不下来，给徐旌柘透露消息：“诶，咱们学校不跑操了，这两个学期应该都不用。”
徐旌柘：“这么好？”
林谷聿嗤笑一声：“好啥啊，改成就着山歌拿竹筛子跳舞。”
“啥？”
“就是——就着山歌跳民族舞，我们这边的少数民族舞！长得再帅你也得拿着那个用竹子编的，丑丑的，用来筛粮食的筛子跳舞！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已经学完了，下周就开始跳。”
徐旌柘沉默半晌，看似平静道：“下周的事儿咱们下周再聊。”
林谷聿笑：“你搁这演新闻周刊呢。”
林谷聿看出来徐旌柘对这个课间操是拒绝的，虽然徐旌柘看似面色平静，毫无波澜……但是他就是能看出来。
突然，玉玉眼睛又亮了亮，兴奋地在原地轻轻蹦。
“咬钩！咬钩！”
林谷聿还没反应过来，玉玉又钓上来一条小鲫鱼。
林谷聿一脸惊喜：“你俩还是钓鱼高手来的？”
林爷爷冷哼一声，平静地再给钩子加鱼食上去。默然，这会儿你还笑呢，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