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病

二中的体育课上课方式很别致,是模仿大学的选课制度。有篮球排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几个球类,再加上田径和两个健美操班。其中球类还划分了男女班。

每次选课,班上四十五个人就指望着一个班班通。公平起见,所有人抽签决定选课顺序。

像羽毛球和乒乓球这种热门课,一向是很难抢的,每个班只分到五个名额。像女足女篮这种冷门课,选到后面很多人宁愿等着补选进健美操也不愿选这两个课。

很快抽签的结果出来了,林谷聿看着纸条上写的“43”郁闷了一瞬,他把脑袋往徐旌柘那边凑,一下子就看到了大大的“45”。

林谷聿感动地握着徐旌柘的手,还上下不停地晃动,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交好友:“原来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

徐旌柘发现,自己真的很容易被林谷聿逗到,原本的老崩家变得很难绷,这会儿他嘴角也是上扬,左边脸颊的梨涡很明显:“你还比我早两个。”

“实则不然,”林谷聿回过头叹着气把脑袋埋进臂弯,听声音他似乎是有些闷:“四十往后基本啥都选不了了,咱们等着补选吧。”

“能补到哪,”徐旌柘也是无奈了,抽签永远是倒数,刮刮乐永远刮不出钱,上课班班通摇人回答问题他也永远赫然在列:“听天由命了。”

林谷聿存心逗他,一脸严肃:“万一你被调到健美操跳舞我一定会去严肃观赏。”

徐旌柘沉默了,林谷聿透过手臂缝隙微微张开眼,就见他脸色似乎白了两分,抿着薄唇成一条直线,让人忍俊不禁。

徐旌柘见这人肩膀一抖一抖的,就知道自己被耍了,挑着眉毛把自己卷子从林谷聿手臂下抽出来。

“别,别,哥,我错了我错了,”林谷聿讨饶,但是嘴角都没有压下去,他伸手想把作业拿过来,徐旌柘反应也很快,抓着卷子手臂往上抬,林谷聿就探过身子。徐旌柘还是不给,往后靠,一躲。

没想到这一躲,林谷聿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扑去。徐旌柘也不反逗他了,伸手去拉,人是拉住了,作业也被林谷聿顺手牵羊了。

“你故意的,”看似是疑问,却又像是肯定,徐旌柘又没绷住,不过这次是气的,梨涡还在,眼神却是冷的:“你不假摔我也会给你,装啥。”

“我可没装,凳子有一个腿短点儿会晃没注意,”林谷聿还被徐旌柘拉着,二人靠得极近,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睫毛上细密的绒,他解释:“至于拿作业嘛……这只是我反应快。”

徐旌柘放开他,晃了一下他的凳子,果然有一条腿是短的。

“吃完饭去高三教学楼那边拿个新的凳子。”

“好。”

前桌女生回头,看向林谷聿的目光里带着打趣,又像是开玩笑一样的鄙夷:“你咋老欺负人家新同学,调剂到最后,一般都是去足球或者田径,选健美操的女生都可以排三个班了,哪来多余的名额给你调剂。”

果不其然,二人最后双双被调剂到足球。其实是调剂到最后自己挑一个人少的模块,林谷聿带着徐旌柘选了足球。

操场上假草飞扬,粘到裤子上怎么拍都拍不下来。学校的草坪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修葺了,假草底下的塑胶颗粒全部暴露在太阳底下,沾满灰。这灰最后又到了学生的校服裤脚上,上一次足球课就得刷一次鞋,洗一次裤子。

对了,还得洗头。

“头球,你就一定得主动去接这个球,别等这个球来撞你,”说罢,老师扔起一个球,眼神紧紧粘在球上,看准机会,一击——

球被顶得又高又远,飞到了操场另一边。

老师示范完,又拿起一个球,视线在队伍里穿梭,最后停在了徐旌柘身边:“林谷聿。”

林谷聿站直了身子,他早在上课之前就换上了自己的足球鞋、压力袜,脑袋上还有黑色的运动发带把头发往上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到。”

老师很年轻,看着二十来岁,也很专业,听说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姓金。

金老师上个学期就带的林谷聿:“来,你来示范。”

林谷聿出列,金老师把球一扔,他迅速反应。

“砰——”,球划越草坪,略过天际。

“看见没,”金老师赞赏地看着林谷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道:“你们俩个人一组就这么扔,一个人就像我刚才那样扔一个人顶,但是!都得练啊不可以偷懒,练俩节课之后踢比赛。”

林谷聿自然是和徐旌柘一组的,他扔,徐旌柘顶。

“手不对,”扔了几个球之后,林谷聿向前,直接手把手帮他调整:“腰腹发力,带动脑袋,不要用脖子,很容易扭伤。”

林谷聿拍了拍他的小腹,示意发力点:“重心在这”

徐旌柘拉住林谷聿的手,不再让他乱碰,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过去扔球吧,我知道了。”

这一次徐旌柘的动作堪称完美,力量也足够,一脑袋下去,球在空中飞跃,是很标准的抛物线轨道。

“好球。”金老师离得远,但是也看到了这个完美的头球,给出评价。

林谷聿给他竖起大拇指,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和徐旌柘不同,林谷聿瞳仁如墨般漆黑,眼神一不小心撞进去就像进入深渊,偏偏林谷聿又很爱笑,配上桃花眼自带的朦胧感,这目光不管注视什么,都深情。

所以,徐旌柘认为,自己此刻的感受,应该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感受。

林谷聿道:“有天赋。”

“和你比还差很远,”徐旌柘拍了拍头发,把假草和灰往下抖,脑海里浮现刚才林谷聿示范的时候那十分标准的动作,道:“你是专业的吧。”

“学过两三年,”林谷聿不置可否,见徐旌柘脑袋上还有草,提醒:“还有草在你头发上。”

这次林谷聿没有再直接上手帮徐旌柘了,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这小子其实不太喜欢别人碰他。

闻言,徐旌柘也没有再动作:“练吧,待会儿还得有草,下午我不吃饭了回去洗澡。”

“我帮你带饭?”林谷聿问。

徐旌柘点头:“你带到教室就行。”

林谷聿一整节课都在給老师当助教,没咋踢球也没咋顶球,装备齐全的他一件装备也没用上。

徐旌柘就不一样了,脑袋裤子鞋子上全是灰,汗涔涔的。脸倒是不咋红,手臂红了一圈儿。

“我柜子里有芦荟胶,”林谷聿看着徐旌柘晒红的手臂,皱眉:“我们这儿海拔高,随便一晒就得晒黑,祈祷一下你不被晒伤吧。”

徐旌柘点头,一下课就自个儿朝着宿舍的方向走了,和一群冲食堂的人泾渭分明。其实他这两周和大家都相处得不错,但林谷聿回头看见他独自一人的背影,不知怎么,总觉得徐旌柘似乎从来就不属于这片土地。

下午回宿舍的人相对较少,基本都是回来洗头洗澡的。热水器没开,徐旌柘自己去大阳台上把520的热水器打开了,也只打开了520的。

三月份,没被太阳直射的地方还是有些凉的,徐旌柘洗完澡出来,受了一下冷风,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一下。

手臂上的红已经消了不少,没被晒伤,只是明早上起来肯定会变黑了。

他没涂林谷聿的芦荟胶,把换下来的衣服全部洗完,离上晚自习也没多久了。

时间太紧凑了,让人来不及深究体育课上泛起的一点微乎其微的涟漪和悸动。这一份悸动很小,一眨眼就能忽略,仿佛一切都是错觉,或者是幻想。

回到教室,趁着最后十分钟把林谷聿给他带的晚饭吃了,一切又都归结于平静。

“你没涂芦荟胶啊,”林谷聿吊儿郎当地歪着凳子往他这边凑。他的语气里好像是带着诧异:“你不会是不好意思拿吧,没事儿,我东西你随便碰,都两三个周的好兄弟了不用和我客气。”

“没和你客气,”徐旌柘视线落到他偏起悬空的凳子上,学着他的语调:“你这还不摔啊。”

话虽然损,但在理,林谷聿刚才再偏一分就得摔了。

林谷聿笑:“那不能,这不是有你提醒我吗。”

晚自习铃声适时响起,徐旌柘回过头没接林谷聿的话,浅棕色的瞳孔变得深邃,埋进了课本。

……

二中修建在两座丘陵之间,刚好就在风口。从这里看天,总觉天空很低,白云很近。

白云越压越低,逐渐落到地上,徐旌柘有些冷,视野也变得虚幻,却能兴奋地去摸云,凉飕飕的。然后他又看见林谷聿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给他裹上被子,缓解冷意,他被裹成长条像虫子一样。

明天要穿厚一点儿了,早春真冷。他想。

不过不等他脑海里混沌的想法被捋清,耳畔传来轻声呼唤,仿佛把他拽如梦幻。

“徐旌柘……”

“徐旌柘……”

我在……原来,梦幻才是现实,自己哪能摸到云,只是做了一个很离谱的梦罢了。

“我回老家烧猪皮,都没你现在烫。”

我真是谢谢你了,比你家猪皮烫。

声音离得近,隐隐约约的,他听到这句话,缓慢地提起眼皮。病态上来了,很难把自己伪装成健康状态,平日里总冷静克制的目光,这会儿也变成迷离的模样。

“你发烧了,我刚给你测的38.6,”林谷聿晃了晃手里的水银体温计,注意到他的眼神,却又立刻挪开了目光。

可能是因为有些眼睛不适合看太久吧。

“我宿舍里没有药,你有吗?”林谷聿问。

他摇头表示没有。

“那走吧,让阿姨开门去医院,你这都烧了一两个小时了还没出汗降温呢。”

等徐旌柘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市医院发热门诊的病床上躺着输液了。王老师已经通知陈舒燕,要把他接回家隔离七天,这七天是去不成学校的。

医院的白炽灯晃进眼里,整个病房都十分安静。

这样也好,冷静冷静吧。

“肯定不是新冠啊,都测了。咱们这儿疫情一直都不严重的。再说旌柘从苏市过来都两个多星期了,学校也只是按照规定要求的居家,”陈舒燕看着点滴,和陈舒婉打电话,她又把点滴调慢了些:“烧已经退了,我怀疑就是三月份一冷一热,就中招了。”

“你把电话给他。”手机里传来声音。

“喂,妈。”

陈舒婉语气里带着担忧,又有些怒气:“你那么大一个小子了,自己照顾不好自己吗?半夜三点给你小姨整医院去了,我都不好意思。”

徐旌柘沉默地听着,没反驳。这事儿确实是他粗心了,他很少有那么粗心的时候。

陈舒婉又担心他是不是水土不服,又担心他请假那么久会不会耽误课业,来来回回地嘱咐,絮絮叨叨地说了二十来分钟快半个小时才慢慢住口了。期间徐旌柘时不时“嗯”两声附和,嘱咐得再仔细再用心,陈舒婉也不在自己身边。

“你小姨说是你宿舍一个男生送你出来的,等回学校了你记得好好谢谢人家,大晚上的。”

“我知道。”他回。

又说了两句,陈舒婉终于还是不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陈舒燕赶紧安慰他:“没事儿旌柘,你就把小姨这儿当自个儿家,别听你妈说的什么麻烦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可是你亲亲的小姨,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徐旌柘还是给陈舒燕道谢。

“那你非要谢谢小姨,你这几天在家帮我带孩子吧,你姥姥回乡下吃席了这两天家里没人带孩子,刚好你回来了,可真是给小姨解了燃眉之急。”

……

玉玉其实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多数时间她都能自己在玩玩具的小阳台那一待就是一个小时,只有饿了或者拉了才会哼唧哼唧哭上两声。

小姑娘今天早上起来,没见妈妈,也没哭闹,自己乖乖的待在婴儿床上抱着小狗狗玩偶。

徐旌柘昨天打完针就完全退烧了,现在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小姨家是平层小洋房,屋子大房间多,早在他来之前小姨就把给他准备的房间里的一切收拾好了,连睡衣都给他买了三套。这会儿徐旌柘穿着浅灰色睡衣,白日里的疏离气质减淡,整个人多了一丝慵懒。

见玉玉醒来,他让小孩儿自己清醒了五六分钟才把玉玉抱起来。

“今天和哥哥在家怎么样呀,”徐旌柘声线很低,学着小姨哄孩子的语调,缓缓地、轻轻地:“玉玉饿不饿要不要喝奶。”

玉玉抱着徐旌柘的脖子,小孩从出生她就没剪过头发,现在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听到哥哥说话,反应一会儿哥哥在说什么后她小脑袋才上下点了点,想了想又摇了摇:“喝奶奶……不家!”

徐旌柘思考了两秒才明白过来,玉玉的意思是她要喝奶但是不想在家里待着。

泡奶还是很简单的,有摇奶器甚至不需要自己摇。穿什么衣服是徐旌柘抱玉玉在衣柜前自己选的,换衣服的时候玉玉还害羞了用背对着徐旌柘才肯。

“待会儿你臭臭了哥哥还得给你换尿不湿,”徐旌柘被玉玉可爱到了,也有可能是被林谷聿影响了,说话居然会带上一点儿促狭,道:“换不换尿不湿。”

和小朋友说话嘛,不用在意那么多。

玉玉大大的眼珠里似乎第一次有了震惊的情绪,没有想到之前那么温柔的哥哥会欺负自己,小脸鼓起来,“啪”的一下,跳起来拍到了徐旌柘膝盖。

玉玉其实分不清什么是欺负,只是哥哥这样,给玉玉的感觉就是不好。

“坏!”

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这会儿不受控制地身体歪歪扭扭,还好徐旌柘一把给她捞起,这才没摔。

徐旌柘现在防摔能力很强了,不是防自己摔,是防身边人摔。

动手能力也很强的徐旌柘成功收拾好了玉玉,还扎了两个小辫子。大概是天赋异禀吧,徐旌柘扎的小辫很整齐漂亮对称,没有杂毛不听话乱翘,两条蜈蚣小辫刚好垂到玉玉肩膀。

原本有点小情绪的玉玉扎好小辫儿后又开心了。

“谢,锅。”玉玉脆生生道。

徐旌柘最后给玉玉戴了一个粉色皇冠形状的小发卡,小公主玉玉就算是收拾好了:“不客气。”

吃过早饭,徐旌柘带玉玉去小区楼下玩滑梯。

玉玉实际上还是一个高精力小孩,玩了滑滑梯还要玩蹦蹦床;抓了小麻雀儿还要逗小猫儿;看完小猫儿还要观察蚂蚁搬家;蚂蚁往玉玉那里爬她还要去抓蚂蚁。

“不可以抓蚂蚁,会被咬的。”还好徐旌柘眼疾手快,把玉玉捞起来远离那一堆小蚂蚁,直接到物业管理中心告诉物业,让把蚂蚁窝端了,免得咬伤小朋友。

玉玉不满足于只在小区玩了,眨巴着大眼睛恳求:“鱼鱼。”

玉玉想看鱼鱼。

带孩子真是累啊。玉玉不爱哭闹,她只会睁着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你,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请求。也只有这样累,才能把脑袋里不合时宜杂七杂八的思绪丢到九霄云外——不管是体育课上莫名的对视,还是半夜某人居然把自己比喻成“被烧烫的猪皮”。

于是上午在小区,下午就到了超市,玉玉坐在购物篮里,兴奋地看生鲜区活蹦乱跳的各种鱼。

徐旌柘:“……”

小姨告诉他,玉玉说要看鱼就带她来这儿。好在徐旌柘已经从苏州过来这边两个多星期了,不然健康码扫不了都进不了超市。

玉玉还很高兴,拍着小手,眼神亮晶晶的。

“鱼!”她指着一条江团。

“虾!”她指着小龙虾。

“夹!”她指着大闸蟹。

……

逛了一个小时的超市,买了二十五块钱一袋的奶酪棒就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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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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