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卉走近,轻声唤她:“乐熙?”
冯乐熙浑身一震,脸上的迷茫消失,转而被紧张和隐隐的恐惧替代,她一下子站直然后大声答:“到!”
然而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不太对劲,偷偷去看周围女人的反应,见她们稍稍惊讶后都露出了友好和理解的笑容,并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她独自站在所有目光的中间,即便这些目光都充满善意,她却觉得难以忍受。
这时苗卉又开口叫她:“乐熙?”声音里带了些疑惑。
冯乐熙条件反射又要张嘴答“到”,但她克制住了,努力挤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苗卉摇摇头,目光柔和,“刚才晓钿说得对,除了好好活下去,没有什么是你必须要做的事。”
这番在众女耳朵里听来是安抚人心的话,冯乐熙听了眼里反而流露出一丝惶惑,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衣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苗卉的话。
见状,苗卉的声音更加轻柔:“刚才忘了问你,我能叫你乐熙吗?”
冯乐熙顿了一瞬然后胡乱点了点头,“可以,叫我什么都行。”
苗卉笑着说:“好,乐熙,你不用紧张。”
冯乐熙再次点点头,表情更加不安,她赶紧又添了一句话:“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
“要不跟我们一起去锻炼?强壮起来,反抗那些坏人!”旁边的苏乔走过来邀请冯乐熙。
“反抗……”冯乐熙喃喃道,下一秒像是魔怔般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伏,连嘴唇都发白颤抖,甚至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头,周围站着的人影全都扭曲着企图钻进她的脑子,她们在说:“你竟然还敢反抗?!冯乐熙你尽管试试!别到时候又像狗一样趴着回来求我们!”
一桶冷水泼下来,浇了她满头满身,冯乐熙瑟缩着抱紧自己,神志恍惚地哀求:“别这么对我,求求你们,别这么对我……”
“你个软骨头,还以为你有多硬气呢,继续泼!”
“不要!不要!!”
……
女人们见冯乐熙一边说着“不要”,一边抗拒地往后退,每个人脸上写满了疑惑,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乔慌张说:“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乐熙。”她想靠近,但冯乐熙惊恐地不断往后退。
苗卉伸手拦住苏乔,朝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苏乔露出做错事的愧疚眼神,苗卉搂住她给予无声的安慰,接着一挥手示意女人们都退后,给冯乐熙留出空间。
不知不觉间冯乐熙的后背狠狠撞到墙上,她被迫停下来,嘴里念叨的话在短暂的停顿后又接续。
众女都沉默且担忧地看着她,冯乐熙感受到了,她已经完全无法忍受,她近乎尖叫道:“别看我!别看我!”
她在歇斯底里地抗拒,抗拒所有人靠近,抗拒所有人的关注,好像这些东西在某个时候曾经给她带来无法磨灭的伤害。
女人们立即移开目光,苗卉的脸色很不好看,见冯乐熙这个样子,每个人在心里都产生了一个隐约的猜测,但不会有人去询问,去揭开那些伤疤。
“都出去吧。”苗卉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女人们在不惊动冯乐熙的前提下都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她们没走远,而是围在房门两边,时刻注意冯乐熙的状况。
房间里瞬间空了,看着缩在墙边的那个瘦小的身影,苏乔愧疚道:“都怪我,是我说错话了,刚才说那些话前怎么没先过过脑子呢?”
“不是你的问题。”季青揽住她的肩拍了拍,“第一次见她时我就发现她很容易受到刺激,你没有说错话,可能是因为有一些字眼刺激到她了,苏乔,你别自责。”
“嗯。”苏乔应了声,接着迫切又担忧地望着里面那道身影。
她突然想起什么,往四周看了看,压抑着自己快要变调的声音惊道:“姚菩姐和江徕她们还在最里面那个房间没出来呢!”
大家闻言都想到江徕的病,也不知道她们之间会不会互相影响,一时间女人们的神色都变得格外紧张。
苗卉沉思了一会儿,她想到姚菩,莫名就多了几分信心,“别冲动,先看看情况。”
……
房间里一片空荡,冯乐熙依旧惶恐不安地抱着自己,意识混沌之间,她忽然听见一些声音,是从里面的某个房间传出来的,条件反射下她又要抱住头缩起来,但那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且不带着任何安抚性质,有种……有种什么感觉呢?
她的意识渐渐清明,耳朵开始放大那些声音,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好像是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年纪轻的女孩,另一个是年纪稍长的中年女人,她们说着话,但听不清楚内容,似乎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说话。
冯乐熙被吸引住,她慢慢放下手,情绪也恢复了平和,好奇又踌躇地往里面看了几眼,没看到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谨慎小心地走进去。
这是一间三居室,往里走到底有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朝阳,光线非常充足。
她偷偷躲在门边,探出头,正巧有一缕灿烂的阳光挥洒在她身上,把她全身都晒得暖洋洋的,转眼看过去,窗口下方坐着两个周身被阳光描出金边的人。
画面璀璨,让人不敢长久直视。
年长的中年女人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看,那是什么?”
她怀里坐着一个眼神时而呆滞时而清醒且懵懂的女孩,女孩的面容姣好,看起来不像是个稚童,但她的眼神有着不同于外表的天真。
女孩听见中年女人的话,呆呆地跟着看向窗外,她没有回答什么,只是一味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中年女人没有在意,她不厌其烦地重复,从窗外的建筑指到蓝天,即便一直都得不到回应,她也没有失去热情。
躲在门边的冯乐熙看了很久,此时那些令人紧张恐慌的记忆全都离她远去了,她沉浸地看着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独特的魔力,能够让人想要一直一直看下去的魔力。
忽然她眼睛一亮,房间里女孩无意义的音节发生了变化,女孩望向天空说:“……是云。”
中年女人差点喜极而泣,她抱着女孩连声道:“对对!是云!我们江徕可真棒!”
她眼里有泪花也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女孩也跟着开心地笑,她们的喜悦感染到冯乐熙,冯乐熙的眼里浮现出羡慕和向往,可她自己看不见。
她也笑了起来,是一个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在这一缕明媚至极的阳光下,冯乐熙笑着笑着表情却渐渐发苦,她毫无征兆地流泪,因为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窥探别人幸福的老鼠。
中年女人再指向别的地方,问女孩那叫什么,女孩要反应一会儿才回答,每次回答完整个房间都会响起她们的笑声。
女孩像是受到某种感应,她侧过头直直看向门口,中年女人也看了眼门口,没看见什么东西,于是疑惑地问她:“在看什么?”
女孩伏到中年女人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房间内忽然没了声音,显得格外寂静,也显得冯乐熙胸口的心脏跳得格外猛烈。
她在女孩看过来之前就及时躲到一边,惴惴不安地听着两道脚步声在向门口靠近,她想跑,但又怕现在跑更引人注目,可是不跑……心脏咚咚狂跳,她觉得自己这只老鼠就快要被人发现了。
冯乐熙在心里默念乞求:别过来,别再过来了!千万不要看见我!
仿佛听到了她的乞求,耳边的脚步声停下,她紧张到快要窒息,瞪着眼睛盯住墙角的一抹影子。
日光在缓慢地偏移,那影子也随之变幻,冯乐熙眼中的那片黑影在扩大,一时间她的全部注意力被影子夺走。
影子把门洞塞满了,冯乐熙的眼睛也睁到最大,紧接着眼睫一颤,她听见那个女孩清脆的声音,“……你在哭吗?”
她颤抖着迎上女孩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纯稚,冯乐熙一愣,眼泪滴落下去,流经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感到些许的冰凉,她想说什么,脸部肌肉不知所措地排兵布阵,还没等她准备好,女孩展开纯真的笑,然后拉住她的手:
“一起去……晒太阳。”
女孩的力气并不大,冯乐熙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跟着她走。
走进房间,那个中年女人站在距离她们最远的墙角,像是在表示自己的无害,她眼神慈爱地看着她们,手指着女孩朝冯乐熙笑:“她叫江徕,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生了病,你愿意和她一起晒太阳吗?”
冯乐熙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最外面的走廊,女人们都等不住了,苗卉也不再拦,“进去的时候都小声点。”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走在前面的苗卉忽然脚步一顿,后面季青的目光落在房间内阳光最盛大的窗口,冯乐熙和江徕坐在窗下紧挨着头,睡得很香。
姚菩看见她们,抬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面。
所有人捂着嘴没发出一点声音,从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