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后季青一顿,她看着程锁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为什么你都说了这么多话,听起来还是那么奇怪?”
程锁凑过来的头落了空,他头脑发懵地抬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本来也不指望他能答得出来,季青想,沟通问题还是要尽快解决,不如趁现在看看他到底是在哪里出现的阻碍。
她当然不是专业医生,不过既然他能说话就意味着声带正常,其余的说不定观察观察还真能被她看出些什么。
“现在和我说话,要非常完整的一句话。”她盯着程锁,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紧紧抿住的嘴唇。
那两片淡红色的嘴唇张开,紧接着传来程锁无措的声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耐心地说。
好半天,他才张口,轻柔又急促道:“季青,季青,季青……”
略抬起眼皮,季青催促道:“然后呢?后面要说什么?”
程锁面朝她,默默合上嘴,过了一会儿再微微张开,季青皱眉仔细听——什么也没听见,他没有发声。
“怎么不说话?”看出他的茫然,季青恍然大悟,“是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点点头:“嗯。”
季青沉吟着看向一侧,转而又看他,“那就自我介绍吧。”
“跟我学——”
“——‘我的名字叫程锁’。”
他立刻跟着说:“我的,名字叫,程锁。”
说完后高高仰起头,像是想要得到季青的认可,但季青摇了摇头,他的声音随即低了下去:“我的名,字,叫程锁……”
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季青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重。
他的语序停顿很成问题,明明这几个字能顺利地连成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下。
而且听完这么几遍她也没有听出问题的所在。
可越是棘手,她就越是不甘心,季青沉住气弯下腰仔细从他的嘴唇一路看下去。
那两片淡红色薄厚均匀的嘴唇,开启时能看到里面的一小截牙齿和舌头,三样正常且健康的器官共同协作,把文字转变成发声的语言。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继续下移,看到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然后视线久久不动。
被她注视的地方仿佛在灼烧,程锁艰难尝试却吐不出一个字,这次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季青疑惑询问:“怎么了?继续说啊。”
“没,没事。”
他只好再次开口,那颗喉结于是也跟着滚动起来。
看着看着,季青眉头一挑,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在程锁一次又一次开口后,季青突然叫停,接着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喉结上,“继续。”
程锁忽然不知道怎么继续,他在发愣,下意识听从季青的话张开嘴,声音却都被掐灭在喉咙里。
没人那么轻柔地触碰过他。
手下的喉结快速来回滚动了两下,没听见声音,季青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神凝住,看到他右半边通红的耳垂。
“不用紧张,也不用在意我的手,你正常说话就好。”她安慰了几句。
程锁支吾了一阵,按照她的要求继续开口说话,季青则细细感受,她发现程锁在说话时,喉结周围的肌肉会不自主地收缩,每每收缩时,他发出的声音就会卡顿,过后才能顺利地说出后面的话。
她想她大概是知道问题所在了。
季青若有所思地移动手指,按住脖颈那部分的肌肉,肌肉正正好好处在紧绷状态,她提醒道:“放松。”
谁来告诉他该怎么放松?
程锁开始莫名焦躁,他说话颠三倒四的,陷在这种古怪的折磨里,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句话,后面甚至连语序都混乱了。
季青眉头皱得死紧,这时一阵奇怪的咕噜声在混乱中响起。
她低头惊讶道:“你饿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垂下去的头小幅度地点了点,“嗯。”
她立刻收回手,没注意对方想要迎上来挽留的动作,最后程锁怅然若失地再次深深低下头。
季青看向地上那一堆物资,心里默数了一遍,语气震惊:“这些物资从我给你到现在你一直都没有吃吗?”
他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不吃?你很能扛饿?”
分明饿了却又克制着不吃,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季青隐隐觉得眼前的青年和她设想中的怪物有些不一样。
但她及时止住自己往下想的冲动。
程锁闷闷地回答:“因为是,你给我的,奖励。”
她一愣,弄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然而程锁的态度又很坚决,就像,就像……
忽然她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在做了一件好事后总能得到妈妈的奖励,有时候只是几颗很普通的糖,但直到糖化了她都舍不得吃。
她看向面前倔强的程锁,或许他也是同样的心情?
“你是不是舍不得?”
“什么,是,舍不得?”
季青被噎住,尝试解释道:“跟你现在一样,已经很饿但就是不愿意吃那些物资。”
“这就是舍不得。”
程锁明白了,“我,舍不得。”
季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笑,可能这时候的程锁和小时候的她有点像,她又想起了妈妈,妈妈会偷偷换掉那些化掉的糖,于是小时候的季青珍藏了那些糖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拿出来和妈妈分享,妈妈笑着说很甜,她咧开缺口的牙,含着糖也开心地笑。
“没关系,程锁,你只要听话,不随便杀人,不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我都会给你奖励的,不只是这一次,以后还有很多次,所以不用舍不得。”
程锁呆滞一般长久地注视着她,咕噜几声,肚子又发出了抗议,他才试探着拿出一包压缩饼干。
见他动作犹豫,季青又笑:“吃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奖励以后都有。”
程锁不再犹豫,他迅速撕开外包装,狼吞虎咽地把压缩饼干吞下去。
明明一点也扛不了饿。
“你先吃,我出去一会儿。”
在她转身看不到的地方,程锁立即停止吞咽,他猛地站起来追出去几步,最终在门口那道横线后面停下。
季青说过:“乖乖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喃喃重复:“……哪里都,不要,去。”
他的肩膀丧气地垂下去,手中还抓着半块压缩饼干,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程锁失魂落魄地拖着步子走回去,坐下后近乎无声地缓慢吃着嘴里的食物。
肚子很饿,但他只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就没了胃口,他把剩下的推开,沉默着发呆。
窗外光影变化,房间里如同雕塑般的程锁终于动了动,他学着季青把手按在喉结周围的肌肉上,“我的,名字叫,程锁。”
一遍一遍,再一遍一遍。
*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季青一走进来就诧异地看向众女,她们或坐或站,面色不约而同带着些许的尴尬。
刚才不是还挺和谐的吗?
女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房间中心,季青也看过去。
冯乐熙手搭在邵晓钿的衣服上,衣服有明显的磨损,两人在进行拉锯。
邵晓钿连声拒绝:“不用不用,我的衣服还能穿,你不用把自己衣服脱下来给我!”
冯乐熙细瘦的手指攥住那件衣服,用力到扭曲,但声音是细弱的,“我身上这件衣服还挺新的,也不脏,你别嫌弃。”
邵晓钿这时候感觉到嘴笨是多么要命的事了,她只能不断推拒,“真不用真不用,衣服要是破了那就出去再找件呗,不是什么大事啊。”
拉扯间,苏乔挨过来,表情为难地小声说:“她一来就主动要帮忙做事,但这里哪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后面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又压低声音说:“感觉她太讨好我们了。”
季青垂下眼,想起某些细节,神色渐渐变得复杂,她不知道冯乐熙这样的处事方式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被迫养成的。
她侧过头,和望过来的苗卉对视,苗卉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眼神犹如定海神针,按住了所有人的心浮气躁。
季青面容舒缓,她轻声说:“等她慢慢适应吧。”
那边两人还在你来我往,邵晓钿嘴都说干了,防线差点失守,她狼狈地节节败退,但还是坚持道:“不用,真的不用,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但你衣服给我了自己穿什么呢?总不能把我这件衣服拿去穿吧?”
冯乐熙表情黯淡,被接连拒绝的她感到无所适从,她放开衣服,手指紧张地交错,“那我有什么能为你们做的吗?”
邵晓钿挠了挠头,憋了半天后理所当然地说:“不用做什么啊,你只要好好活着,不要给大家拖后腿就行。”
“啊?就这么简单?”
邵晓钿被她问得自己都有些迟疑,悄悄往苗卉那儿看了一眼,然后自信道:“就这么简单!”
她笑起来,率真又坦然。
冯乐熙却愣在原地,她傻傻地看着邵晓钿,旁边的女人们也纷纷赞同,她再看向那些女人们,满脸都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