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破晓曦光,三人一直往前走。
期间冯乐熙闭口不言,没有问要把她带到哪里去的问题,始终都紧紧贴着季青。
季青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鬼使神差地冯乐熙莫名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身形颀长的青年低着头,仿佛犯了错,猝不及防之间他的脖子忽然猛地往下一坠,一记令人牙酸的嘎达声响起,从冯乐熙的角度,青年的头像是凭空掉了下来。
然后那只掉下来的头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慢慢仰了起来,她浑身一凉,从那片潦草的发丝中,她感觉有一道冰冷漆黑的目光正直直盯着他。
“啊——!”
诡异而恐怖的画面勾起冯乐熙内心的恐惧,她无法控制地尖叫,她求救般紧抱住季青的手臂,慌不择路地缩进季青怀里。
“鬼!有鬼!!”
季青把手中的柴刀移到另一侧,她搂住被吓得语无伦次的冯乐熙,“怎么了?哪里有鬼?”
冯乐熙缩在她怀里久久不敢抬头,好半天后才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向后面——
是程锁。
“他,他的头……我刚才看到他的头掉下来了……”
季青的怀抱给了她安全感,冯乐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去看,但随即她头脑一震,迷茫无措极了,“我明明看到他的头掉下来的,现在怎么……怎么又好了?”
季青也回头,青年无辜地站在身后,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严肃道:“程锁,别做什么奇怪的事,不许吓人。”
青年没有回应,只愣愣地站着。
眼皮又连着跳了两下,季青加重语气:“你不听话了吗?”
青年动了动,明显很着急,“我听,我听话!”
她摆摆手,让他再往后退开一点。
“没事了,他脑子不太正常,做的事也不太正常。”季青轻声安慰道。
冯乐熙低低应了声嗯,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惊恐。
见她渐渐冷静,季青松开她,手臂上冯乐熙的手却还紧紧抓着不愿意放开。
见状季青没有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了一段。
她没注意到,矮她半个头的冯乐熙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收紧了自己的手,更紧密地贴向她。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几人的脚下流逝,因为一直赶路冯乐熙呼吸粗.重了几分,她手心微微出汗,所幸隔着衣服季青感觉不到她汗湿的手心,于是她又悄悄加重了力气。
而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从季青的肩头探出半个头。
那个叫“程锁”的青年孤零零一个人被丢在后面。
心脏狂跳几下,冯乐熙目光闪烁着模仿刚才的样子大叫:“啊!!!他的头,他的头又掉下来了!”
紧接着冯乐熙就如同一根藤蔓死死攀附在季青的身上,她抬起充满泪水的双眼,寻求季青的安慰。
季青看了她片刻,迟疑了一会儿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好害怕……好害怕……”
埋在怀里的瘦小女孩浑身颤抖,仿佛是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漂流至今见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季青的神色复杂,心中默默叹出一口气,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刚才一时兴起,她举着柴刀查看刀身上的血渍,想着回去要好好擦一擦,刀身即使有些污渍,仍然十分明亮,翻转过某些角度时,刀面上时不时会照出她的脸。
虽然并不是很清晰,但大致轮廓还是看得出来。
里面不仅照出了她,还照出了身后跟着的青年。
在尖叫声响起的一刹那,她的目光恰巧就落在刀面照出的青年的轮廓上。
所以什么都不用再说。
她无言地抿了抿嘴唇,没有感到被欺骗被愚弄,反倒有种无奈的悲哀。
这样一个孤身女孩,又是处在这样一个群狼环伺的危险环境,如同落水者,当然要抓紧最近的浮木,季青就被她当成了这根浮木。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问过季青要把她带去哪里,看似非常信任,实际只不过是她没有选择,她不知道自己生命的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所以只能选择紧紧抱住这根触手可及的浮木,任由浮木带她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季青的心情变得沉重,即便她用尽全力保全自己,现在更是想要保全身边的同伴,但她知道,在缥缈不定的命运中,说到底她也只是一根随时会沉没的浮木而已。
所以她要不断加大自己活下去的筹码,以保证自己不会在半路就轻易沉没。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筹码之一,神色不明。
冯乐熙拥有的太少,她想要得到季青这根浮木的重视和庇护,从而做出这样的举动,她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季青搂住她,想着要快一点回去才好,于是她加快了脚步,然而冯乐熙还埋着头,没有看清脚下。
季青的脚被踩了一下,她一顿,但没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怀里的冯乐熙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整个人从季青怀里弹出去,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对不起,是我没长眼睛踩到了你,对不起!”
季青诧异地看她,伸手去阻拦她想要弯腰鞠躬的动作。
“你不用这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对方好像陷在自己编织出的场景中,她看不到季青的阻拦,也听不到季青的话,她瞪着两只惊恐至极的眼睛,疯狂认错道歉。
甚至在季青毫无防备时突然趴倒在地上,她爬到季青的脚边,一边用手擦拭季青的鞋,一边哀求道:“求求你原谅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青头脑发懵,她震惊地看着对方的一系列动作,冯乐熙却以为她还不满意,“我,我一定会把你的鞋擦干净!”说着她立刻俯下身,被季青及时拽住。
“冯乐熙,你怎么了?我没有怪你。”
冯乐熙听不进去,她绝望地看着季青,轻声讨好道:“你要打我吗?你打我吧,打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好吗?”
季青此刻完全惊呆了,她只能不断念着对方的名字,想要把对方从某段记忆幻象中抽离出来,“冯乐熙,你醒醒,看清楚我是谁,我真的没有怪你,真的,你快醒醒。”
好在这样的呼唤起了作用。
冯乐熙的目光逐渐由惊恐变得呆滞恍惚,她就这样看了季青好一会儿,鹦鹉学舌般开口:“你没有怪我……”
季青重重点头:“对,我没有怪你!”
冯乐熙眼里升起一抹晃晃悠悠的光:“你没有怪我……”
季青再次肯定回答。
接连几次后,冯乐熙不再重复,她的眼神忽然定住,然后委屈地哭了起来,季青抱住她,耳边的哭声不再压抑。
“哭吧。”
*
站在居民楼下,冯乐熙眼眶通红地望着眼前这栋楼,她紧张又忐忑地捏住手指,无声地张了张嘴,朝季青挨近一点。
季青眼中有鼓励,“到了,我们进去吧。”
冯乐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惶然地点点头。
“程锁,你先回去,我待会儿来找你。”
青年磨磨蹭蹭地离开,经过时季青感到手臂一重,冯乐熙眼里有不安,季青笑道:“没事,我陪你。”
她们走上楼,冯乐熙在这过程中越来越忐忑不安,在经过几层楼后还没有到达终点,她有些承受不住地缩在季青的身后。
“我……我……”她的眼睛大得出奇,里面装满了不自信。
“季青!”
苏乔趴在围栏边,向她们招手。
季青回以一笑,拉着冯乐熙继续上楼,“不用怕,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苏乔从走廊那头轻快地跑过来,眼睛看着躲在后面的冯乐熙,小声问季青:“是她吗?”
季青也小声回:“是她。”
下一刻房间里呼啦啦走出来一群女人,她们好奇又惊讶地想要去看季青背后的那个女孩。
苗卉率先开口,她语气自然又平淡:“回来就好。”
季青手臂上的力道在慢慢松开,冯乐熙大着胆子伸出头,她呆呆地看着苗卉以及那些女人,然后呆呆地感受到头发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抚触了一下。
是苗卉温柔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其余女人也一个接一个上前来摸摸冯乐熙的脑袋。
所有尖刺的触角逐渐被抚平。
季青感到手臂上的那双手彻底松开了。
苏乔和邵晓钿热情地挤过来,一人一边拉住冯乐熙的手,在叽叽喳喳中,在女人们关怀的眼神中,冯乐熙被带着走进房间。
季青站在最后,注视着不知所措的冯乐熙被众女簇拥着。
落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艘安稳的大船,这艘大船会包容她,她能够在其中尽情畅快地呼吸,而不用担心涌进肺里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水,她能够观赏碧海蓝天,感受波浪在船底震出的微不足道的响动。
看了一会儿,季青走到顶楼。
程锁背对着门口,面前摆了一堆物资,他举着手指在笨拙地数数。
“一、二、三……”
季青走过去,摸了摸鼻子,“那个,刚才的事……”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向筹码当事人解释一下。
程锁却突然抬头,结结巴巴道:“季青,我也,好怕!”
季青:“……?”
他说这话时带着某种隐秘的跃跃欲试,“怕”这个字大概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语言系统中过,听起来有种生涩感。
说着他把头凑过来,一副害怕又可怜的样子,季青无情往后退开:“……说话学利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