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绽放的季节，校园里的白玉兰开了。像骤然绽放的白色烟花，缀满了枝桠。仍有几个花苞，娇羞地，尚且藏匿在重叠泛黄的花瓣下，轻风又像水波一样沿着白玉兰树枝徐来，携过几瓣花瓣，穿过二楼的窗户缝，降落在窗边年忆痕的桌上。
铅笔沙沙地在纸上滑着，年忆痕正勾勒着手绘在课本上的人像，鼻尖和卧蚕处清扫了阴影，用最轻的力度抹着薄唇…
下课，前桌韩哲林转了过来。
“你在画啥啊？年宝？”他双手叠在一起垫在下巴下，胳膊杵在年忆痕的桌上，翘着眉毛，望着年书上的画像。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地在陈痛和画像间来回望：“年宝你画的是阿痛啊～～好像喔！！”他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语调上天又下地。
听他这么一说，年忆痕才反应过来，这么一看真的很像，她画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在鼻梁上点了一颗痣。
“阿痛阿痛，你看她画的像不像？像不像？”韩哲林笑眯眯地凑过来。
“你别烦人家了，看不出来她不想理你吗？”他的同桌白芊茚轻蔑地说，手里拿着镜子认真地涂着口红。
“哼～”韩哲林缩回了身子，翘了翘嘴。
“我说过，请你不要这么称呼我。”
韩哲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眯了眯眼睛笑起来：“阿痛～不要那么小气嘛～～”
陈痛并没有理他，而是接着说：“上课画画，真是蠢货。”
这下空气终于沉默了。韩哲林尴尬的眨了眨眼，悄悄转了回去。白芊茚仍在勾勒着自己的唇形，年忆痕将头轻轻抬起，望向了陈痛面不改色的侧颜，又默默把头低回去。
好冰冷的语气。
明明前天还靠在她身上，怎么今天又是这副姿态。
半晌，题目终于做完了，陈痛紧皱着眉，右手捏着鼻梁，又将手扶住前额，微微侧了侧脸，将视线送到年忆痕的课本上。
画的，真的挺好看的。
而年忆痕这边，脑子里却越想越恼火。不是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们也不是很熟，老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到底是为什么？！
大脑里早就一团乱麻，年使劲晃了晃脑袋，看着书本上的画像，越是觉得羞耻。拿起橡皮用力将课本上陈痛的画像擦去，并将擦下的皮屑向陈痛那边吹。
陈痛没有反应，而是接着做题。
——
早上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铃响，教室里慢慢走空，只剩了年忆痕和陈痛，整理完笔记，陈痛轻舒了一口气，开始收笔，又向左瞟了一眼。
她是晚上不睡觉吗？最后一节课还在睡。
陈痛假装不在意，用手推了推年忆痕。
对方没有反应。
陈痛明白了，沉眸看她了一会，轻叹了一口气，提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门外陈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步，像脚踩年忆痕的心一样，失重感侵袭着她的后背。再后来，就只剩了她的心跳声。
年忆痕缓缓坐直，抿着唇，望着陈痛离去的那扇门，门外是刺眼的阳光，把走廊照得两眼到看不清一物。也看不到那人的背影。
莫名的失重感像流星飞舞挥拳于她的心，眼神的光沉入了底色，失望。
心神离散地走在回家的小径上。阳光很刺眼，很吵。
年忆痕的大脑里格外喧闹，像无数个藏匿于脑海里的自己无休止地争吵着。她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为一句话而赌气，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的态度简直来得无厘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甚至还想要陈痛主动察觉到自己的脾气不对劲，来安慰自己。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在乎陈痛的话。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不可理喻了。
真是尴尬至极。
接着一脚踢在路边的树上，再接着…捂着脚背痛苦地蹲下去。
好疼啊！！！
面部的充血也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疼痛。
起身后，鞋面上的灰印都来不及管，年忆痕埋着头就向前疾走。
——
过了倒春寒后，天渐渐回暖，雾州这个南方城市的春天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下午时分，陈痛穿上校服，内搭一件白色衬衫，清爽也不过度修饰。将自行车骑上公路，春风迎面扑来，温柔地吹起陈痛的头发。
等红绿灯时，陈痛无意间瞟到路边的一家便利店。绿灯亮，她握紧车把，掉了头。
来到教室时，班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陈痛远远地望见趴在桌上的年忆痕和转过来对着她絮絮叨叨的韩哲林。
“她一中午都没回去？”陈痛心想。
坐下后，没等陈痛说话，韩哲林的嘴就开了自动播放键：“阿痛你说年宝到底怎么了？我来的时候她就趴在桌上，推她也不动，和她说话也不理…”
“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生你的气啊？”韩哲林放缓了语气，眉毛上下抖动着，脸上一副贱贱的表情。
陈痛歪头望着年忆痕。
还在生我的气么。
不，不对。
陈痛一眼注意到年忆痕鬓角的汗珠，右手捂着肚子，但只是无力地扶在上面。她的脸埋在一只手臂里，从陈痛的角度隐约还可以看到她抽动的嘴唇。脖颈上也有汗珠，青筋突起。
陈痛立马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年忆痕，将她扶着靠向椅背：“你怎么了！？肚子疼吗？”往年忆痕露出的脸上一看，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苍白干裂，汗水挂在脸上就如白雪冰川上冻结的溪流。
陈痛的眼神闪烁着恐慌，伸手去贴年忆痕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眉头紧皱。
韩哲林见状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白芊茚也扔了手中的睫毛膏跑到年忆痕身边：“年宝你没事吧？怎么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哎不是韩辣椒，你在她面前看她那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啊！？”
韩哲林也绕过桌子赶来：“怎么办？！！要不要叫老师？怎么办？！”
陈痛帮年忆痕掐着虎口，她的耳朵像加了消音器，边上的杂音她全都置之不理。
“我背她去医务室吧。”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袁柏川推开了人群，将手伸向年忆痕。
“让开！”陈痛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起年忆痕，冲开了人群，留众人驻足原地。
陈痛背着年忆痕奔跑在长长的走廊，年的额头抵在陈痛的后颈，檀木香气息在她的鼻尖萦绕。颠簸下，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半睁的视野里，走廊的日光灯管洒下的灯光溶解成流动的银河，瓷砖缝隙里渗出的阴影像墨汁般晕染开来。
玻璃窗外，三月初的樱花正在风中集体逃亡。细雪般的花掠过她的睫毛，在陈痛乌檀色长发间织就光斑的囚笼。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浮在玻璃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而背着自己的女生正踏碎满地斑驳的云絮。
“抓稳”陈痛的声音振动着脊椎传来，年忆痕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揪着对方的衬衫领口。
——
“她应该是之前就有胃病，中午也没吃饭，急性胃炎犯了。我给她吊了点消炎的针水…同学，她还要在这观察一会，你先回去上课吧。”校医低头写着单子，陈痛认真听着，站在桌前。
“嗯，这个针水的费用…”
“我帮她刷，老师”陈痛掏出饭卡。
站在医务室门口，陈痛站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帘子后的病床，踏出门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不疼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不疼了，输完液以后好多了。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发作起来起来挺吓人的但是输完液就会好很多。”陈痛扶着年忆痕，年忆痕贴着沉痛，把大半重心移在了陈痛身上。
“刚刚老师让班长来问你的情况，我也说了我在这陪你…前面有个长椅，去那坐一会吧。”
陈痛小心翼翼地将年忆痕扶在长椅上，顺势坐到了她的左边，眼中尽是心疼。
哦，对口袋里还有……
陈痛伸手去掏校服左边的口袋。
突然，她轻颤了一下，小心地扭头看，年忆痕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一阵温热沿她的肩膀一路蔓延，直达大脑，肩膀从未体会过的触碰方式使她的肩膀还略微感到酥麻。
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而她本该惧怕这种感觉的。
三月的风裹着杏花微雨的潮意，将垂丝海棠的香气揉碎在她们呼吸间。年忆痕的刘海蹭过陈痛颈侧时，枝头恰好坠下一片胭脂色的花瓣，正巧悬在她卷曲的发梢，像少女欲说还休时耳下轻晃的耳坠。她们身后的老梨树抖开万千雪绡，纷纷扬扬的碎玉掠过石青色长椅，在陈痛随呼吸起伏的衣领上织就春光的经纬。
风起时，整个樱林都在簌簌颤动，望着长椅对面的樱林片片粉黛，年忆痕闭上了眼。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这样。
玉兰花瓣打着旋儿扑向年忆痕的睫毛，陈痛伸手去拂，指尖却触到她眼尾淡青的血管——那里正随着心跳轻轻震颤，如同被雨滴叩响的琉璃瓦檐。
当最后一片花瓣跌进她摊开的手心，陈痛忽然发现那抹胭脂红竟与年忆痕的唇色如此契合。
放学铃响了。
二人起了身。
“今天害你没有上下午的课…对于你来说挺严重的吧…”
“没事，之后补上就行了”陈痛并肩于年忆痕身旁，晚霞下，两人步伐一致地漫步着。
走到校门口。
“以后，别因为赌气而不吃饭了”陈痛郑重地看着年忆痕说。
年忆痕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的手心里突然被塞了一个东西。
“…来学校路上买的，别生气了。”这样哄人的一句话，从陈痛的嘴里说出，却是那么生冷。
年忆痕往手心里一看，是一条巧克力，包装上仍有一丝余温。
反应了好久，她方猛然抬起头，千言万语都已涌上了嘴边。
可眼前的女孩不见了，只剩红艳的晚霞和那个模糊的背影。
晚自习下后，一个人的家里，年忆痕一个人静静躺在沙发上，望着封面上的“情人节限定·含惊喜小纸条”不住地晃神。她多想告诉陈痛，她是在气自己无理由的小脾气，气自己太玻璃心，总希望别人能来照顾自己的心情，气自己差点因任性而破坏两人刚建立起的感情…可如今陈痛主动的求和举动却让她感到措不及防。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装，里面的粉色纸条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落到年忆痕的脖颈间。
她捡起纸条，纸片薄得近乎透明，边缘还沾着可可碎屑。灯光的光晕漫过纸背，细密纹路里渗出蜂蜜色的光。
“You are my beloved.”
也许她在买巧克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封面。可这张纸条上的话就像是陈痛亲口说给她的一样。陈痛的声音此时此刻也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以后，别因为赌气而不吃饭了。”
这是在关心她吗？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年忆痕就自嘲的笑了笑。女生之间关心很正常啊，何况还是她的同桌，每天要朝夕相处的人。只是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陈痛说出关心她的话。挺特别的。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片边缘，那里残留着巧克力融化的痕迹。
——
“阿痛，我们先睡了，你也别熬太晚。”
“好的，舅妈。”房间里，陈痛回应着，手中翻着课本，自学着下午没有上的内容。
她顺势脱下了校服外套，一片花瓣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愣了一会，她将手指探进了右口袋，却触到满把的玉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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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季，如你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