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想念

师傅拍了拍脑袋,嘴里嘀咕着“不好意思”,揭下墙上的挽联往回走:“我去找那个店家换一副。”

杨略瘫在木制长凳,揉了揉酸涩肿胀的眼睛,眼泪仿佛掉光了,再也挤不出一滴来。

她之前没有经历过血亲的死亡。外公,外婆与爷爷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去世,唯一健在的奶奶身体情况还算不错。

杨略长这么大只参加过一次葬礼。当时她是个小学生,邓临和杨大行把她带到农村老家。记忆里没有木头棺材和花圈,只有无数只明亮的红烛与木头牌位。

她不爱待在房间里,出来就看到几个男人在杀猪。年轻的男人显然没有什么经验,拿碗接血的时候慢了一步。血液一瞬间铺满了水泥地板,同时还随着坡度向四周蔓延。

前来吊唁守夜的亲戚朋友刚支好了木桌,桌上放着未开封的扑克牌。他们拿起扫帚笑嘻嘻地骂着浪费食物,还要害他们搞卫生。

没有人哭泣。大人们驱赶着围在灵堂旁的孩童:“去,去河边玩,别在这里。”

杨略从那场葬礼中没有学到什么。结束后她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摇晃着双腿问邓临:“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去河边玩水。”

而今至亲的死亡让她痛苦得开始憎恨一切。为什么收钱办事的师傅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邓临带着杨大行裱好的黑白照片回来,将它摆在了医院提供的台架上。

“来,给爸爸点蜡烛。”邓临向杨略招手,然后把两对红烛塞进了她手中。

看到蜡烛上印着“大吉大利,富贵平安”,杨略吸了吸鼻子:“妈,这是保佑他,还是保佑我们?”

这几个字和杨大行根本不沾边,杨略在点蜡烛的时候有些抗拒。邓临拆着线香的包装,叹了口气:“希望他到下面后平安,我们活着的人也一样。”

点燃的蜡烛不停地滴着蜡。杨略想起之前给爷爷上坟的时候杨大行让她把蜡烛插在坟前,可泥土硬得跟屁石头一样,根本插不进去。当时她忙活了半天,还被蜡滴到了手,烫得龇牙咧嘴。最后是杨大行夺过她手中的蜡烛,用力地插进了泥地里。

幸好这个地方有烛台,否则她可能会重蹈覆辙又被烫到。杨略放好蜡烛,接过邓临手中的线香。

邓临交代道:“一插五只,你要数清楚。”

“平时我们不是插三只吗?”杨略想起了往年上坟时。

“我们是他最亲的人,要插五只的。”邓临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会儿,“最后如果不够了,你再插单数。”

杨略听话地往香炉里插着香,很快香炉就被插满了。她手上还有最后几只,正寻找着能插香的地方,突然被先前插下的香烫到了手。

杨略猛地缩回了手,弹了弹手背的香灰,只看到一深色的小圆点。

要是他没有去世就好了——我就可以不用插香。杨略插完香后,又蹲在火盆前帮邓临撕黏在一起的纸钱。

杨略感到愧疚,同时又觉得自己有错。悲伤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导致她现在做什么都觉得很麻烦。但道德观念让她没办法停下对自己的谴责——她怎么能觉得父亲的葬礼是一件事麻烦事?

烧完纸钱后邓临让杨略休息一会儿,她则要用杨大行的手机通知其他人来参加葬礼。假使邓临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那不停地拨打电话告诉别人杨大行去世了这件事就足以让她察觉到这是现实。

杨略听到邓临的语调从平静到低落,她知道她一定很难过。邓临打完电话,坐到了杨略身旁,忍不住哭了出来。

“略略,你好可怜。你十四岁就没有爸爸了——”

杨略想起了邓临曾经和自己说过外公的事情,磕磕巴巴地安慰道:“妈妈没事的话。你十八岁父亲去世,现在丈夫又去世了,还是你比较可怜。”

她说完后,邓临哭得更凶了。杨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安慰像是在邓临的伤口上撒盐,突然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婶婶走到邓临和杨略面前,给邓临递了张纸巾:“嫂子别哭了,快中午了,得带几个师傅去吃饭。你们早上吃了没?”

邓临:“吃了几个小笼包。”

“肉的?”婶婶突然紧张起来,“杨略吃了吗?她不能吃肉的,不然她爸尸体会出油。”

杨略的回答卡在喉咙里,她做贼心虚地看了邓临一眼,只听到邓临回答道:“没吃,没吃。”

婶婶带着几个师傅去吃饭了,本来还想带杨略一起,但杨略说要陪着邓临,让她打包盒饭回来。婶婶走后,杨略好奇地问:“妈,为什么说谎?”

“要是你婶婶知道了,肯定要说上一大堆。我不想听她念叨,头疼。”邓临的脸上满是疲惫,“我要休息会,人来了你再叫我。”

灵堂只摆了三天,这三天杨略每天都重复着点香,烧纸钱,倒酒。她以前从来没有熬过夜,第一晚还有几个父亲的朋友留下来守夜。杨略的眼皮子不停打架,最后在父亲朋友的麻将声中睡着了。

醒来以后觉得十分愧疚,但转念一想杨大行应该不会怪她。他要是还在,应该会说小孩子长身体,贪睡很正常。

送走了许多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后,杨略和邓临,还有两三个亲戚一同把杨大行带到了火葬场。

邓临和杨略的姑姑忙着在柜台办手续,抽空塞了一瓶白酒给杨略,让她带给火化师傅。

杨略拿着红布包的白酒,走向了火化室。火化师傅板着一张脸,显得十分严肃。他跟杨略确认着火化编号,接过了她手中的酒。

“出去等,送进去后会再叫你。”师傅摆了摆手让杨略出去。

杨略站在火化室门口。这里十分偏僻,周围除了火葬场,没有别的建筑。她瞄到前面有一个红砖垒砌的台子,里面有许多各式各样的衣服。

大概是死者的衣物——杨略想到婶婶不停地和邓临念叨,要把杨大行的衣服鞋子都带来烧掉,不然怕活人碰了要被带走。

邓临带走了大部分的衣服,只留下了一两件给自己和杨略作个念想。

火化室的门突然打开,杨略以为能进去了,但看见师傅骂着脏话,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纸尿裤。杨大行到后期因为身体水肿没办法走路,邓临怕他尿在床上自己不好清理,特地给他买了纸尿裤。

收了红包的护工最后还是偷懒了,连遗体净身都没好好做。杨略生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她低声骂了句“艹他妈的”。

师傅把杨略叫进去的时候,姑姑过来了。杨略本想问她邓临怎么没有过来,但看到姑姑难过的表情,就闭上了嘴。

杨略观察着火化师傅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用红布拧开了白酒瓶盖,猛地灌下了一口,又喷了出来。他们中间有一块巨大的铁皮阻挡,杨略没看清他喷在了什么东西上。

师傅将杨大行送进了火化炉,再推出来的时候已是一具白骨。姑姑将杨略推出火化室,语气十分温柔但没有给杨略说话的余地:“你去外面等着,我给你爸爸捡骨。”

杨略站在火化室外,脑海里回放着那具白骨被推出来的景象。

邓临来的时候,姑姑打开了火化室的门。曾经高大的杨大行被装在了不到半米的金坛里。杨略眼睛酸涩,她害怕再次流泪,所以仰起了头。

姑姑压低了声音和邓临说:“师傅说烧不干净,内脏积水太多……最后还有很多黑色的残渣。”

她们还没选好下葬的地点,所以要暂时把杨大行寄存在火葬场里。杨略抱着沉重又冰凉的金坛,想起小时候父亲让自己骑在他头顶看表演的事情。当时的她对他来说是生命的重量,是活着的喜悦,而现在的他对她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死亡与逝去的沉重。

寄存金坛的地方摆着很多柜子,让杨略想起了车站的储物柜和邮局的邮箱。工作人员反复和邓临确认着寄存的时间,嘟囔着:“不能把这里当墓地哈,有些人才交了一年的钱,在这里放了好多年。我们又不能直接把他的东西丢出去,要折寿的。”

吴简章心神不宁地盯着黑板发呆。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看到杨略了。她每天都抱着希望地去看教室门口的小黑板,期望老师把“杨略请假”的粉笔字擦掉,可那行字却挂了很久。

黑板上挂着“杨略请假”,总比老师宣布“杨略退学”要好,吴简章这样安慰着自己。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长到让吴简章有足够的时间回忆所有与杨略的事情。

吴简章一开始只承认自己在想念杨略塞的青苹果味的糖果,温热的手心,到最后才别扭地承认她想念的是杨略这个人。

“你知道杨略为什么一直请假吗?”她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想念,鼓起勇气询问了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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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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