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眼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覃甜和杨略不一样,她的情绪变化不会明显地写在脸上。覃甜很好奇吴简章为什么能平静地询问之前被她甩了一巴掌的杨略的情况。但她又不能把这种好奇表达得太明目张胆,不然会让人觉得她很八卦。

吴简章从覃甜的话中听出几分探究和责怪,也许是心中有愧,连带着以为她在谴责自己——一个伤害了杨略的人怎么好意思来关心她?

“因为我有话想和她说。”

吴简章的语气很诚恳,她低着头,整齐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她看起来格外像做了错事等待老师训诫的乖学生。

她是最近才剪的刘海吧?覃甜回想起以前的吴简章总是把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偶然路过杨略的教室时,听到过杨略和吴简章的对话。

杨略:“吴简章,网上说老把头发往后梳会容易秃头。”

吴简章:“学校要求,不好好梳头可能会被剃成秃头。”

杨略:“我帮你想到一个不会秃头的好办法。”

吴简章:“什么?”

杨略:“你以前把马尾往后梳,现在可以改一改,把马尾往前梳,这样就不会秃头了——”

杨略说完后,覃甜听到了她的笑声还有书本拍到人身上的沉闷声。

“好痛,吴简章你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

覃甜想起杨略的抱怨就觉得有些好笑,她故意问吴简章:“什么话?你可以对我说,我帮你转达。”

吴简章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覃甜的眼睛:“你能联系到杨略吗?”

覃甜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快速移开了视线:“我妈和她爸在一个单位,肯定能联系到。”

“那,如果杨略有什么消息,你及时和我说。谢谢。”吴简章说完,没等覃甜回答,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覃甜看着吴简章远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吴简章刚才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心脏跳得太快,生怕被她听出自己在说谎——她很久没收到杨略的消息了,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星期,她问杨略脸颊痛不痛。

杨略捧着杨大行的照片回家。邓临在厨房支了张圆桌,让杨略把照片摆在正中间,点上蜡烛和香,又放了盘水果。

“毕竟是租的房子,没有办法在家里给你摆香火。”邓临一边点香,一边交代杨略,“略略,你去把抽油烟机打开,不然把别人家的房子都熏入味了。”

抽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了人的抽噎声,杨略知道邓临很难过,可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妈……”杨略的手搭上了邓临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我们可以一直租这间房子。如果房东同意的话……这里有爸爸留下的生活痕迹。”

邓临擦了擦鼻涕说:“略略,说起来,妈想跟你说件事。”

“怎么了?”

“你知道的,这个厂就这么大点地方。你爸之前在厂里有不少朋友,虽然走得匆忙,但是有不少人都知道了。房东那天和我说,他们要卖房子了。我们要找新的落脚点。”

杨略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怎么这样子……他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交不起房租吗?”

此时此刻,她想起了亲戚的闲言碎语。

“卖彩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钱都没有?”

“就是,没钱谁还做这种生意。别看邓临哭穷,我看她就是藏着钱,怕杨大行的老妈知道了问她要。”

“邓临还说杨大行只留下了一屁股债,欠十多万。我不相信,哪天我们帮他妈上门看看,看她还怎么装穷。”

杨大行和家里关系不好,来吊唁的亲戚表面装得很和气,实际上会趁邓临不在的时候聚在一起说坏话。他们议论得太大声,把躺在长椅上睡觉的杨略吵醒了。

他们口中的杨大行的老妈,就是杨略的奶奶。当初邓临怀着杨略的时候,爷爷确诊了食道癌,要花钱的时候家里几个兄弟姐妹都说没钱。

奶奶亲自跑到杨大行家里,问他要钱。杨大行被逼无奈,把自己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妈,真的没钱啊。”

“没钱?”奶奶点了一根烟,猛吸了几口,再对着杨大行的脸吐了口烟,“我不管。你把我养你十八年的抚养费还给我。”

这些都是杨略听邓临说的,她不知道后来杨大行到底给没给钱,要是给了估计也是出去借的。

邓临摸了摸杨略的头:“没有。你别多想,妈妈总有办法供你读书的,还债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杨大行的头七一过,杨略便被邓临推着回到了学校。她到学校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其他人正在上第二节晚自习。她不想带着行李去教室,便直接回了宿舍。

许是这间宿舍靠近路边,晚上路灯太亮闪得人睡不着,其他床位都安上了厚重的床帘,只有杨略的床位挂着薄薄的蚊帐。

杨略换好了睡衣后关掉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完全接受杨大行已经去世的事实。

火化的前一天,有个中年男子扛着一个特别大的黑色公文包来到了灵堂。杨略没见过他,只听邓临说他是杨大行的好朋友。

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张白色光碟,面色沉重地对杨略和邓临说:“这是杨哥生前找我刻的光碟。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所以找我拍了视频,也算是给你们留下点什么了。”

男子将光碟放入电脑中,打开了视频,放到她们眼前。邓临摁下了播放按钮,但杨略在看到杨大行的脸的那一刻便起身走掉了。她看不得这个。这个视频像是一颗洋葱,观看视频的过程就如同切洋葱一般,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奇那张光碟里的内容,好奇杨大行到底说了什么话。可是她不想流泪,也害怕仅存的一点念想会消散。那张光碟装着杨大行寄存的时间,只要播放它就能把人拉回他们一起共度的时光。但如果播放完了,那就没什么念想了。

杨略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打湿了枕头,柔软的枕头倾听着她的哭声。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连室友回来了都没发现。

吴简章今天回来得早,原因是她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削到了自己的手指。伤口不深,但是流血不少。班主任把她送到了校医室,校医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让她回宿舍休息。

她走路向来轻手轻脚,没什么声音。在插入宿舍钥匙之前,她听到屋里有细微的声音。吴简章脸色一冷,以为宿舍进了贼。但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像是从杨略的床上传出来的。

她小心地转动钥匙,轻轻地打开门,探出一个脑袋查看着宿舍里的情况。

借着月光和路灯,吴简章看见杨略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被摊开了,床前还放着一双鞋。

“杨略?”吴简章撩开杨略的蚊帐,伸出手戳了戳被子,“你回来了?”

杨略正哭得伤心,没想到会被别人抓个先行,而且这人还是吴简章。她不能说话,一说话鼻音就会出卖她,就会被吴简章发现她正在哭泣的事实。她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

吴简章看杨略没有回应,想伸手拉开杨略的被子,但杨略却揪得紧紧的。她没了办法,只好隔着被子摸了摸杨略的头,用近乎乞求一般的语气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要不和我说话。你……”

她的手指感受到了些许湿热。宜城的秋天十分燥热,她们现在大都还盖着夏凉被。被子很薄,被眼泪打湿后摸起来有点湿热。

“你在哭吗?”

杨略猛地拉下了被子,蒙在里面太久她喘不过气。她觉得吴简章的语气中带着同情和怜悯,这让她难以接受:“你别管我行不行?”

吴简章看到杨略满脸泪痕,眼眶中的泪珠还闪闪发亮,她的心都要碎了。她抱住了杨略,嘴唇恰好贴在对方耳边,悄声说:“你以前安慰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需要……”杨略用力地挣脱,但不知道吴简章小小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把她箍得紧紧的。

也许是吴简章的怀抱太过柔软,也可能是她身上久违的洗衣液香味让杨略心安,杨略逐渐放弃了挣扎。吴简章见杨略不再抗拒,缓缓地扭了下头,嘴唇蹭到了杨略眼角的泪水。

好咸,吴简章舔了舔嘴唇上的眼泪,但距离太近,舌尖还蹭到了杨略脸上的泪珠。

杨略愣了一下,随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好像给小猫舔毛的大猫。”

住院时间改到下周一了,这周还能再写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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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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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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