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逝去

杨略的脑子里紧绷着的弦在邓临到来后断掉了。看到邓临推门进来的那一秒,杨略的眼泪开关就启动了,哭得稀里哗啦。

“主家来了。”护工说完后便拉着邓临到病房外说后续的事情。邓临出门的时候把包塞给了杨略,看她哭得可怜,心疼地说:“包里有纸巾,你擦一下。妈妈出去谈点事情,马上回来。”

杨略抱着包,坐在小板凳上流泪。一开始她还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当她一想到杨大行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就浑身发抖,开始抽噎起来。

再也没有人会在学校门口骑着摩托等她放学了。也不会有人在她被邓临数落学习不努力的时候站出来说她很聪明了。杨略边哭边吸鼻子,可以不擦眼泪,但必须要擦鼻涕。

她打开邓临的包,发现手帕纸只剩最后一张,抽出来的时候把它和父亲的死亡联想在一起:最后一张,用完就消失了,和杨大行一样。

想象力过于丰富在某些时候可能是件坏事,杨略哭得更凶了。擦完眼泪擦鼻涕,小小的一张纸巾承载了太多悲伤。

邓临没有回来,两个陌生人打开了房门。杨略看见他们走到床前,盯着床头的铭牌,似乎在确认信息。

一个瘦得脸颊都凹进去的男子对同伴说:“是这户,抬到医院太平间吧。”

他的同伴身材与他相仿,两个人瘦得竹竿。杨略停止了哭泣,咬紧了嘴唇盯着他们的动作。

一人组装好随身携带的担架,示意另一个人和他一同把杨大行从床上抬到担架来:“来搭把手。”

另一个男子试图托住杨大行的上半身,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尝试:“不行,太重了。我们抬不起,得再叫一个人来。”

杨略刚想说她可以帮忙,邓临就拉开了房门。她看见护工笑着把红包放在裤子口袋里,对邓临说:“主家,我办事,你放心。”

护工看到两名男子站在病床前喘气,便猜到了现在的状况,他凑到床前主动地说:“来,我们三个一起搬。”

他们搬走杨大行的时候,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杨略看到了他右手的留置针,想起第一次见到时她问杨大行会不会痛。

爸爸,你当时说不疼一定是骗我的。妈妈说你住院的时候为了省钱都没打止痛药,医生说别人不用药都会痛出惨叫,而你却一声不吭地抓紧被子。杨略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下了头从眼眶里涌出的眼泪砸到地板上,呢喃道:“以后你永远都不会痛了。”

三人将杨大行抬上担架。有个人想去揭杨大行脸上的纸,被护工拦住了:“到太平间换衣服了再揭,脸上有脏东西,怕吓到你们。”

如果换做平时,杨略肯定会站出来和护工大吵一架。明明收了钱,还收了额外的钱,却摆出一副十分嫌弃杨大行的样子。他的行为言语让人很不舒服,但现在的杨略却伤心得没有力气反驳。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帽衫,胸口和袖口的衣服都蹭上了眼泪,变成了深灰色。

“略略,你一早赶过来,没吃饭吧。”邓临拎着一袋小笼包,“我刚才去医院门口买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杨略吸了吸鼻子问:“那你呢?”

“我吃了两个,实在是吃不下。”邓临的脸色十分的苍白,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到深深的难过,但她没有落泪。

护工在房门外呼喊着邓临:“主家——”

邓临应了一声,摸了摸杨略的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和他们去看下场地,等那边布置好了,你再过来。”

杨略本想说和邓临一起过去,但害怕自己成为她的累赘,于是答应了邓临在原地等候。

她走到杨大行的床前,发现床头的枕边床单有黑色的血渍。床头柜上还放着两个火龙果,表面的果皮已经有些焉巴,可见在此处存放了一些时日。杨略猜测这两个火龙果是邓临上上个星期买的。

那天她和邓临一起来的,她们两个人一起盯着杨大行吃饭。杨大行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说是没有胃口。邓临不停地劝说着杨大行,劝他多吃几口。

“不多吃一点,病怎么会好呢?”邓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水果刀,走到病房的洗手台前洗了洗刀。

她洗完刀,开始削起火龙果,并十分细心地把果肉切分成适合入口的大小,递到杨大行嘴边:“来,吃点火龙果,抗癌的。”

杨大行配合地吃了一片,邓临以为他喜欢,又用牙签挑起一块往他嘴里送,但却被打断了。

“吃不下了,再吃要吐了。”杨大行将头歪到一边,闭上了双眼,“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邓临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杨大行的床上:“我陪你一起睡。”

杨略坐在床尾一声不吭地看着闭着眼睛的杨大行和邓临。这片安静没有持续多久,杨大行突然开口说:“太亮了,睡不着。”

“我去关灯。”杨略站起来,还没碰到病房的开关,又听到杨大行念叨。

“家里厨房的灯换了吗?之前坏了,一直没换。”

邓临握住了杨大行的手,轻声道:“等你病好了回去换。”

杨大行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有些出神,没再说话。

杨略害怕自己因为低血糖倒下,所以强迫自己咽下了几个小笼包。冷掉的小笼包吃起来格外油腻,肉馅的汤汁浸到了面皮中,让本来劲道的包子皮变得软绵绵的。她体会到了邓临说的没有胃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又有人拉开了房门,是杨大行弟弟的老婆,杨略管她叫婶婶。

“杨略,你妈在哪里?”婶婶带着一个巨大的挎包,走进了病房,环顾着四周,“你爸已经被拉走了?”

杨略平静地看着她:“她跟护工去太平间了,说是布置场地。”

“那我得赶紧跟过去。你妈太容易受骗上当了,万一那个护工又要让她买什么钱纸蜡烛香,那就亏大了。”婶婶拍了拍自己的挎包,“之前我下乡征地圈坟的时候还留着许多拜野坟的钱纸蜡烛香,今天刚好能派上用场。”

杨大行早年和自己的兄弟姐妹闹翻了,他几乎不和他们来往。这两年他开始维修手机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有些好转,曾经闹翻的兄弟姐妹又主动向他示好。再加上奶奶和邓临在一旁念着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以前的事就算翻篇了。

可即便和好了,杨大行也从没有给过婶婶好脸色,连带着杨略也对她没什么好感。杨略之前只知道婶婶喜欢贪小便宜,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对了,你叔叔不来。”婶婶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面带几分慌乱,“大师说他最近身体不好,不能来这种白事,会折寿。”

杨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好,同时在思考这种事情是不是正常的。以前杨大行和邓临老是说杨略是独生子女,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一辈子都是孤单的。可有兄弟姐妹的杨大行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之前有想过,自己去世的时候,亲弟弟会以怕折寿为由拒绝参加葬礼吗?

杨略不想再在病房里待着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空荡房间让她格外烦躁。她走出病房外,看见邓临拿着一瓶水走向她。

“略略,你去太平间帮忙看下,那些师傅在忙着布置。”邓临看见了婶婶,打了个招呼,“海燕,你来了。”

婶婶抢先开口问道:“搞布置,布置什么?”

邓临把水塞到杨略手中:“贴挽联,摆花圈。刚才他们已经给他擦过身体,穿好衣服放到棺材里了。我现在要去打印的打一张他的照片。让杨略去帮忙看看,挽联有没有贴正。”

婶婶听了连忙说:“我跟你一起去打印店。现在的打印店可黑了,怕你被骗了。”

她说完后便把挎包交给了杨略,杨略再三确认了太平间的地址,发现和病房相隔不到八百米。医院的太平间设在了负一楼,没有直达的电梯,需要从一楼的一处坡道下去。杨略走到坡底,看到水泥墙壁上还贴着一张收费标准。

“保鲜冰棺 停放14天,6666元;保鲜冰棺 停放7天,3666元;普通棺材 停放3天,1888元。”

杨略不知道邓临选了哪个价位的。这个地方除了几张长椅外什么也没有,她找了张正对棺材的长凳坐下,看到护工准备张贴一副白色的挽联。

“小妹妹,你帮我看下我有没有贴正啊。”护工一边交代杨略,一边将涂满了浆糊的挽联贴在墙上。他贴完了上下联,正要贴横批时,被杨略叫住了。

“师傅,为什么上联是七个字,下联却是八个字?”杨略看着长短不一的挽联,气得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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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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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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